侯贺良航拍黄河摄影作品的三种景观

侯贺良《黄河入海口生态湿地》2021年（无人机摄影）

“万里入胸怀的美”——充满“艺”境的自然景观

从上千米的高空俯瞰巍峨山麓与大河汤汤，艺术化的自然景观，是我们走入摄影名家侯贺良先生艺术之门的最初体验。他的航拍黄河摄影作品有着恢弘的气势、丰富的色彩、蜿蜒曲折的线条，初升之朝阳、落日之余晖，不同的时间跨度所呈现出的是一种时空的厚度。黄河的生命张力在与海洋的交汇中奔涌，奏出黄蓝交响，由河到海闪耀着它的自然肌理，也折射出侯贺良孜孜不倦的艺术追求。

在解读侯贺良航拍黄河摄影作品自然景观之独特性方面，我们想到了“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这一观点。在英国美学家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看来，“在每件作品中，以某种独特的方式组合起来的线条和色彩、特定的形式和形式关系激发了我们的审美情感。我把线条和颜色的这些组合和关系，以及这些在审美上打动人的形式称作‘有意味的形式’，它就是所有视觉艺术作品所具有的那种共性”。所有视觉艺术作品，通过线条、色彩等视觉元素有机组成不同的画面形式，并形成不同的形式和形式关系，就构成了“有意味的形式”，“有意味的形式”可以激发出人们的特殊的情感体验，也就是审美体验，而这种特殊的审美体验，实际上就是心灵赋形式于杂乱无章的物质世界的活动。正如阿恩海姆所认为的那样：“视觉形象永远不是对于感性材料的机械复制，而是对于现实的一种创造性的把握，它把握到的形象是含有丰富的想象性、创造性和敏锐性的美的形象。”

侯贺良对于“有意味的形式”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和实践。他说：“我一直追求在忠实记录的基础上，打破人们传统的平面性的视界限制，在好似熟悉的‘风景’中增添更多的内涵和更强烈的形式感，而把人们‘劳作的痕迹’转化为审美视觉上的‘有意味的形式’。” 他游走于具象和抽象之间，徜徉在平面和立体之间，寻找自然景物与人文景观中所蕴含的艺术形式感，将这种“有意味的形式”呈现于人的视觉经验之中，其所展现的“有意味的形式” 不再等价于现实的风景或景观，而是一种风格样式，更是一种语言方式。

侯贺良的黄河入海口摄影作品有着富有“意味”的“形式美”特征。通过线条、色块、肌理以及点线排列构成等纯粹的视觉形式语言来感受侯贺良丰富的精神世界，我们不仅能够深刻地体会到其藏匿于作品间的丰沛的个人情感，也能够感受到他独特的审美情感和审美体验，以及对人、自然和世界的独特理解。

作品《黄河入海口湿地》（1982年）宛若泼墨山水画，具有强烈的抽象性与写意性，这幅磅礴大气的航拍作品在有限的观看中呈现无限的视觉想象，表征了作者内在的精神气质与审美理想，黄河入海口的线条、形状、结构、色彩、肌理等元素都会在视觉活动中进行一种有效的编码组合，这种方式不是用理智来判断，也不是靠单纯想象产生，而是源于艺术家自内向外的视觉表达。

侯贺良《黄河入海口湿地》1982年（航空摄影）

作品《黄河入海口日出》（1997年）是山东对外传播、文化宣传使用频次最高的作品，也是近三、四十年来最重要的外宣作品之一。这幅作品从高空鸟瞰黄河，这种“上帝之眼”所带来的陌生化的视角有着与众不同的观看体验和审美感受。航拍的艺术画面往往呈现出陌生、迷人甚至奇异的特质，它突破了自然风光摄影纯粹唯美的视觉愉悦，在该作品中，鸟瞰下的人类与自然力量在视觉的对比下愈发悬殊，侧斜视角增加了画面的空间纵深感和层次感，将景物幻化成最基本的视觉元素和画面构成，通过黄河河道线条的引导与延伸、色彩的整体对比与协调，强化了画面的恢弘气势，也彰显出黄河文化浓郁厚重的气质与风貌，浪漫抒情的画面韵律和辽阔苍茫的诗歌意境跃然纸上。

侯贺良《黄河入海口日出》1997年（航空摄影）

侯贺良有着深厚的艺术功底，敏锐的观察力以及高度的视觉凝练能力。作品《黄河入海口湿地》（2014年）游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既有以展现微观层面上渔船靠岸的闲适恬淡，又有俯瞰纵深大远景的宏大场景之中的深远壮丽之美，曲折蜿蜒的河道作为视觉引导线将观者的目光引向远方。近海滩涂地带的红色碱蓬草与黄绿色的植物芦苇所形成的色彩对比，为湿地增添了几分苍莽和诗意，这种辽阔壮美与自然秀美的节奏错落，是侯贺良航拍黄河摄影作品的独特审美表达。

侯贺良《黄河入海口湿地》2014年（航空摄影）

“爱得深沉的家国情怀”——多元且别样的人文景观

齐鲁大地有着丰富多元的人文景观，孔子在这里诞生，泰山在这里崛起，黄河在这里入海。侯贺良在他半个世纪的摄影生涯中，航拍四十多年，对山东十六地市进行了系统地影像拍摄，建构了关于齐鲁大地的人文地理景观摄影大库，他也是四十年来持续不断地对一个省进行连续航拍摄影报道的第一人。

黄河作为家国情怀的精神象征和情感纽带，与民族、国家、文化认同相连，黄河和泰山一起铸就了山东人的品格和齐鲁文化的品质，其所流露出的俯仰天地的人文情怀、刚毅有为的进取精神，仁爱礼义的处事态度，在古代哲人“仰观”和“俯察”之间观照世界，而在侯贺良这里则内化为了植根于齐鲁文化最厚重的生命体验和创作实践，他在深厚的传统文化滋养中似乎找到了新的精神出路——用不一样的视角去诠释黄河携带泥沙冲击出来的中国最年轻的土地，去建构多样性的齐鲁人文景观，他将对万物生命本体的思考和体悟融化于鸟瞰视角下的万水千山之间。

黄河文化所蕴含的民族品格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根与力量之魂。黄河大桥、广南水库、胜利油田海上钻井等等这些富有人文力量的符号折射出侯贺良航拍黄河摄影作品的文化情怀和现实观照。

“黄河两岸是家乡”，几十年来侯贺良拍摄过山东几乎所有的城市。“作为一个摄影人，不能不拍好自己的家乡，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更是一种本分。”他总是充满感情地拍摄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城市都各具特色，这些充满地域文化特色的城市与人文景观既是他宣传家乡之美、传播齐鲁文化的重要载体，又承载了他踏实厚重的文化情怀与人文追求。

东营和胜利油田都因黄河而更富盛名，作为黄河文化“在地化”的符号，胜利油田的油井、海上钻井是侯贺良黄河人文景观作品中的代表作品。

侯贺良《胜利油田海油陆采平台》1997年（航空摄影）

侯贺良《胜利油田海上钻井》2000年（航空摄影）

侯贺良拍摄黄河与他的工作有密切的关系。在调到山东省政府新闻办公室之前，时任山东画报社总编辑的侯贺良就参与了山东省对外文化传播的工作。上世纪90年代，他在日本、韩国、德国、澳大利亚、法国等很多国家举办过《孔子故乡 中国山东》主题展览，主要宣传齐鲁自然文化资源。“孔子在这里诞生，泰山在这里崛起，黄河在这里入海”，早期的展览中三孔、泰山都有大量的摄影作品，唯独缺少表现黄河气势形象照片。

侯贺良之所以下决心将黄河拍好，还有一个小小的故事。有一年山东和法国搞了个摄影交流活动，法国组织方的一位女摄影家来济南与侯贺良工作交流，她只有一天时间，女摄影师会后表示最想看的就是黄河。到了黄河岸边，她脱了鞋子并站在黄河水里边，拍摄了照片作为留念。她表示此行一定要感受一下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法国女摄影家这件小小的举动深深触动了侯贺良，连外国人都如此对待黄河，作为一名中国摄影家更要坚定文化自信，拍摄好黄河。

通过自身对家乡故土的深切情感与厚重的文化积淀，凭着扎实的艺术功底与非凡的毅力，侯贺良很好地践行了自己拍好黄河的每一分情怀。他在不同季节，从不同角度在空中、海上进行全方位拍摄，呈现出多元且别样的黄河景象，这些绝美的切片汇集为一幅赞颂故土、赞颂祖国、赞颂人类的华丽长卷，展现了黄河文化与齐鲁文化的厚重与绝美，它是侯贺良从长期积累的审美经验中产生，他用自己超常的能量、超凡的审美体悟，再次完成了一次视觉审美和人文精神的洗礼。

“于细微处见精神”——温润亲和的生态景观

黄河生态景观一直是侯贺良艺术话语表达的重要题材，多年来他将镜头聚焦黄河入海口极富亲和性的生态景观，或无人机空中俯瞰滩涂、沼泽地、漫滩地以及河流、沟渠、水库、坑塘的纵横交错，或火红的碱蓬草与雪白的荻花分庭抗礼，或身处湿地之中扛镜远望，踏上贯穿芦苇与柳林的曲径通幽，去感受数百万只栖息、翱翔的候鸟与湿地“同生命、共相依”的生态美学风貌。

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成为国家战略以来，黄河三角洲湿地生态系统，对于黄河入海口来说有着特殊的地位和意义。生态系统的保护和修复、推进生物多样性、生态环境质量发展取得突出成效。它扼守黄河入海之喉，承接黄河水沙之惠，独特的黄河水沙特质和海洋交汇处，使得黄河口长期处于淤积、延伸、摆动的变化状态，由水、田、林、湖、草、滩涂有机组成的这个生态系统逐渐成为大众和摄影爱好者重要的摄影创作源泉。

侯贺良《黄河故道湿地》2014年（航空摄影）

侯贺良《黄河入海口湿地》2021年

如今影像科技与技术突飞猛进，越来越多的人使用无人机鸟瞰见证黄河生态系统翻天覆地的变化。侯贺良作为传统航空摄影的旗帜人物，不断学习新兴媒介技术，力求掌握更新的影像技术语言与影像艺术表达的可能性，以更加灵巧、机动的方式来展现长期关注的黄河主题。

侯贺良说：“自然与生活才是摄影艺术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在与夫人渠晋湘合著的《寻美南极》一书中，他以摄影家独有的眼光摄取南极辽阔渺远又精密深沉的天地之美，他将记录南极自然风貌和生物生存状态当作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在令人如痴如醉的天地里，也折射出他多年摄影艺术创作融入生命、眼睛、阅历及灵感体悟的生态美学追求。他所追求的是一种人与自然共生的哲学与伦理学立场，坚持当代中国天人合一的生态美学精神。这样的人文情怀不仅得益于他多年的艺术创作体悟，也源自其温润儒雅的人格特性。侯贺良在其艺术表达中，始终呈现出自觉自律的艺术追求，以及“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语言风格，他将自己内敛深沉且又热情洋溢的人格魅力及全部情感注入、渗透于那一幅幅壮美的画面中，真正达到了和和美美、物我合一的理想之境，体现出至高至纯的艺术境界。

侯贺良《黄河入海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湿地》2021年

在黄河入海口生态湿地的镜头中，我们似乎又看到了《寻美南极》中温情而浪漫的瞬间，在长焦镜头摄取的画面中，两只天鹅或交错相对而行，或比翼齐飞，水天一色，衬以枯黄的芦苇野荻的背景，描绘出一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缠绵而深情的画卷。此作更显示出侯贺良一向寓情于景、情景共融的创作理念。人的情感是个体的，是游移的，但艺术的绝妙意义就在于将人的情感外化于审美对象中，或在审美对象中，人的审美行为才真正苏醒并被激发出来。纵观侯贺良的诸多黄河摄影作品，除了抽象美和磅礴美，更多的画面是亲和、柔软、温情的。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画面映射出他的温厚圆融的个性，尤其从这些中景或近景的画面中，我们能够体会到他细心、温柔且博爱的生态情怀，在这些作品中，我们能够体会到他对自然的爱、对美好生活的爱以至对人类的爱。这种至真的爱贯穿他所有的生态景观题材的摄影创作，也是在恢弘磅礴的航拍主题创作之外对人与自然的深情关照，无私无我，温暖人心。

（作者系山东师范大学摄影教研室主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山东省青年摄影家协会主席，山东省第三批签约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