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中国书法:向着人类最先进的方面注目

作者:郑晓华 来源: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2022-10-05 09:20:59

英国古人类学家摩尔根在《古代社会》一书中指出:自从文明时代开始以来所经过的时间,只是人类已经经历过的生存时间的一小部分,只是人类将要经历的生存时间的一小部分。

创造,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杠杆。在过去 “人类已经经历过的” 那一小部分生存时间如此,在现在人类正在经历的这“小部分时间”也当是如此;在未来似乎无限的还要来临的漫长时间恐怕还都得如此。

因此,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人类当踔厉奋发,笃行不怠,努力探索、创造。

人的类本质特征是创造

大约在三亿多年前,人类远祖的远祖第一次从大海爬上陆地,经过漫长的进化,成为远古爬行动物;再从远古爬行动物,在适应生存原则下缓慢进化,逐渐演变为类人猿、古猿、直立人、智人,这期间人类的进化历史经历了几百万年。从简单的利用石头树枝进行狩猎,到击燧取火、结罟捕鱼、驯养耕作,人类从饮血茹毛的蒙昧、野蛮时代,缓慢进入了文明社会。回顾人类的成长历史,我们毫无疑义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劳动、创造,创造了人和人类的一切。

关于人的类本质特征,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把人同动物的生命活动直接区别开来。.......通过实践创造对象世界,改造无机界,人证明自己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

所谓“有意识的生命活动”“通过实践改造对象世界”,就是人类特有的自觉自主自愿、带有主观目的性的创造性劳动。

谈到人和动物的本质不同,马克思还有一段很经典的论述: “蜘蛛的活动与织工的活动相似,蜜蜂建筑蜂房的本领使人间的许多建筑师感到惭愧。” 动物出于本能,也会进行“劳作”。但是,“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劳动过程结束时得到的结果,在这个过程开始时就已经在劳动者的表象中存在着,即已经观念地存在着。他不仅使自然物发生形式变化,同时他还在自然物中实现自己的目的……”。所以如此,是因为人和动物,本质上不一样:动物和自己的生命活动是直接同一的。动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它就是自己的生命活动。人则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已意识的对象。他具有有意识的生命活动。这不是人与之直接融为一体的那种规定性。

动物的存在就是它本身;人与一般动物不同,人是唯一可以把自然和自己作为思维对象,对自然和自己进行思考,进行自觉自为改造的高级灵长类动物。

因此,是劳动和创造,把人带出了非洲原始丛林,带出了原始野蛮蒙昧;也正是劳动和创造,使人直立行走,使人大脑发达,褪去一身兽毛,学会织布裁衣,发明语言,进而,在大约距今1万多年前,带着人类走进了文明社会。也正是创造性的劳动,带动后来人类的历史进步,工业革命后,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人类走进我们今天的高科技人工智能时代,人类文明日新月异。

总之,一言以蔽之,是劳动、创造,创造了人。没有劳动、创造,就没有人的一切。创造,是人的最本质的类特征。

人类艺术的历史,也是创造的历史

走进世界艺术史长廊,从美索不达米亚、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到中国殷商青铜器、秦始皇兵马俑、汉代马踏飞燕、魏晋麦积山“东方的维纳斯”......,世界艺术,毋论中外,凡大显于世为后人所膜拜者,无不以其超越时代、超越世俗的创造性与人类审美的共同性的完美统一,而构成其在艺术史上之光辉灿烂与光彩夺目;艺术家、艺术作品,由此而获得其无可摇撼的历史地位。

这里有两点必须强调:第一是创造性,第二是公共性。

创造性意味着这一切从他这儿开始,此前人们没有这样做过,他不是对前人的抄袭、模仿,而是一个独立的创造。对于艺术家来说,在艺术生涯前期,学习阶段,为了探索艺术规律,掌握相应技术,开始有一个学习、借鉴、模仿的过程,这是成长的需要,它跟以博取名利为目的直接抄袭、模仿是两个性质的问题。我们可以说文化有传承,应该借鉴学习前人的,但不能简单抄袭模仿。在艺术创作过程中,在一定时期,留有早期学习借鉴模仿的痕迹,在所难免;但不能一辈子满足于借鉴模仿。作为职业艺术家,他的使命就是创造本领域的新视觉:新形式、新语言、新境界......,唯其如此方能推动本艺术向前发展,完成人类文明这一领域的发现创造,使人类文明的这一板块不会发生历史断裂,不留下历史空缺。历史告诫我们:创造性,是艺术家的生命。

创造性是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生命线,没有创造性,艺术家和艺术作品在历史的聚光灯下可能黯然无光。不过,创造性不是艺术的唯一属性,它还有第二条生命线,即公共性。

艺术的公共性指的是艺术家和艺术作品所开创的独创维度,与人类理性制约下的审美期待、接受反应的协洽程度。所有艺术创造,对于艺术家个体来说,都一定有其自洽性:我之所以这样做,因为我认为这样是最好的。问题是,个人的价值追求,是否贴合艺术的规律、人类的大理性和良知呢?如果不合,个人的臆想超出了集体的可接受限度,那么也许这个探索和创造就是背离艺术,甚至悖离人类理性、良知的。一般地说,不具备公共性的 “艺术创造”,不能跻身艺术。因为,艺术是人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一种特殊精神活动;它的基本属性构成,需要“艺术家-社会”“生产-消费”“创造-接受”的循环衔接。没有“人”的“公共性”介入,纯粹物理学意义上的色彩或声音,还不能构成人类艺术。质言之,没有社会公共性,艺术作品的本质属性难以实现。

也许有人会说:艺术家就是要独往独来,流俗所爱,绝非一流。

应该说,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据报道二十世纪世界艺术家大会,推举的二十世纪伟大艺术家,第一个是杜尚((Henri-Robert-Marcel Duchamp,1887 -1968),第二是毕加索(Pablo Picasso,1881-1973)。这两位都是以独往独来而著称。毕加索一生不断颠覆背叛,一直得到社会热捧;而杜尚则没那么幸运,他的玩世不恭每每遭到时人的抵制。但是最终经过历史的筛选,二人都被推为世界艺术大师。客观地说,艺术史上确有一些不世出的大师,他们的艺术思维超前,远远走在同时代人前面,他们的创造往往一时不能被同时代人理解。这种情况并非特例。不过话说回来,历史的眼睛不会永久迷失,是金子总会发光,岁月会涤荡历史,清除渣滓,留下真金。艺术必须拥有公共性,这个命题没有问题。

中国书法是中华民族先民的杰出创造

书法是以汉字为载体,通过具有特殊笔情墨韵的汉字书写形象,表达书法家思想、情感和审美理想的艺术。

在欧美文化体系中,书法(Calligraphy)也冠以“艺术”(Art)的称谓,但是它跟中国书法不在一个层面。中国书法有双重属性:在生活中,它可以是实用艺术;但是施之于艺术表现,它又是纯艺术(Pure Art),两者始终是同一套语言,合二为一的。欧美字母书法,基本上属于工艺美术(Craft)范围,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欧美画家在全世界办展览,音乐家在全世界开音乐会,没有看到书法家五大洲到处跑。这里面的关键原因,是字母书法自身的局限,它大概相当于我们的美术字。

因为在西方书法够不上纯艺术,西方大学艺术学院没有书法学科,只会在设计、旅游学院开书法课,学写花字体,设计新字体。2005年苹果创始人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演讲,讲了他大学时代“跷课”去听“Calligraphy”课程,因为他所在的大学“书法”课特别出色,大学校园海报字体都很好看,这影响了他后来一生的事业:苹果计算机的字体在设计同业中最有口碑。因为西方艺术学科没有书法,所以在中国近代教育改革过程中,书法能不能进入艺术范畴,在学术圈就出现了争议。

梁启超、林语堂等认为:书法是高层次艺术。

1927年,时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导师的梁启超,曾应邀到清华学校教职员书法研究会作演讲,在演讲中他说:“美术,世界所公认的为图画、雕刻、建筑三种。中国于这三种之外,还有一种,就是写字。”他说,中国人写字有四美:线的美,光的美,力的美,表现个性的美 ,并说,“美术的一种要素,是在发挥个性,而发挥个性最真确的,莫如写字。如果说能够表现个性,就是最高美术,那么各种美术,以写字为最高。”

1934年林语堂撰《吾国与吾民》,在第八章“艺术家生活”中有一节谈书法。他对书法给予了高度评价,说:“只有在书法上,我们才能够看到中国人艺术心灵的极致。”“我们甚至可以说,书法提供给了中国人民以基本的美学,中国人民就是通过书法才学会线条和形体的基本概念的。因此,如果不懂得中国书法及其艺术灵感,就无法谈论中国的艺术。”

郑振铎、许地山等则认为:书法不是艺术。

1933年4月29日,北京大学法文系主任梁宗岱曾邀请朋友聚餐,其中有朱自清、郑振铎。朱自清在日记中记道:“晚赴梁宗岱宴,……振铎在席上力说书法非艺术,众皆不谓然。”

1948年8月17日,朱自清去世后五天,郑振铎撰悼文《哭佩弦》,文中提到此事正好可相对证:“将近二十年了,我们同在北平。有一天,在燕京大学南大地一位友人处晚餐。我们热烈地辩论着中国字是不是艺术的问题。向来总是书画同称。我却反对这个传统的观念。..... 临走的时候,有一位朋友还说,他要编一部《中国艺术史》,一定要把中国书法的一部门放进去。我说,如果把书也和画同样地并列在艺术史里,那么,这部艺术史一定不成其为艺术史的。”

作家许地山在现代文学史上以小说《落花生》知名,他认为:“我不承认写字有真正的艺术价值,若说有的话,记账、掘土、种菜等事工,也可以算作艺术看了。为什么哪?文字的根本作用是表达意思,形相上的布置不过是书写材料为纸、帛、刀笔、墨汁等等关系,只要技术纯熟,写出来,教人认得它是什么,它的目的就是达到了。凡是艺术,必至有创造性,文字自古有定型,原不能说是创作。所变的是一代所用的材料规定了一代的字体。漆笔时代,绝不能写出隶草真书,只能写篆文。毫笔时代也不能写出现代的‘美术字’。”

近代社会转型,曾发生很多文化论争,如“中西体用”问题,涉及立国之本,历史背景特殊,引起广泛关注。书法是不是艺术,对全社会来说,正如扬雄所说“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因而这场论争很难说有多大社会影响。而且,即便是学界知名教授,个人评判,改变不了中国历史的事实,那就是在中国人的文化体系中,书法自古就是一门“大艺术”(Major Art);诗书画印,是中国文人艺术的主流,构成几千年中国知识精英的精神图谱。

书法以汉字为载体,确实有诸多局限。但是带着文字的“镣铐”仍然可以自由地跳出千姿百态的舞姿,也许这正是中国书法的不平凡处。中华民族先民秉承“易象”精神,吐纳宇宙,弥纶大化,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张璪) , “囊括万殊,裁成一相”(张怀瓘),“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周易·系辞下》),可以说以最简洁的艺术语言,创造了最虚灵飘逸的东方艺术审美形式,把东方艺术的“写意精神”推到了极致。书法经过千年开凿,已经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审美话语体系,虽然语言抽象、含蓄,但意蕴深厚,一旦进入,妙趣无穷。雄浑、飘逸、灵秀、朴茂,高古、苍浑、稚拙、冷艳......看似简单的黑白二色,一笔挥去,有万千气象存焉,一如张彦远论画所言:“夫阴阳陶蒸,万象错布,玄化亡言,神工独运。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飘扬,不待铅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彩。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借用德国现代建筑大师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一句格言:“少即是多(Less is more)”。

中国书法是中华民族先民的杰出创造;在世界各艺术门类中,书法,也许只有书法,可以代表中国人在艺术领域的智慧极致。

当代书法:讲好中国故事,向着人类最先进的方面注目

书法是中国艺术的常青树,一个流传千年、既古老又曲折的“中国故事”。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讲话中指出: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用情用力讲好中国故事,向世界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中国人民历来具有深厚的天下情怀,当代中国文艺要把目光投向世界、投向人类。广大文艺工作者要有信心和抱负,承百代之流,会当今之变,创作更多彰显中国审美旨趣、传播中国当代价值观念、反映全人类共同价值追求的优秀作品。

当代书法的发展,应该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无论在国家政策层面,还是在社会大众普及层面,还是在书法人才队伍建设方面,包括展览、出版、传播......等等,可以说几乎在所有领域,我们都拥有比历史上任何时代更优越的发展条件。有幸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历史给了我们如此厚爱,我们没有理由不把这门艺术继承好、发展好。

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了新时代文化发展的“三个面向”: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为我们探索发展新时代书法艺术指明了方向;而报告提出的“三个坚持”: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坚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我们如何推进新时代书法艺术的发展,确立了基本思想遵循和要求。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号召广大文艺工作者“让目光再广大一些、再深远一些,向着人类最先进的方面注目,向着人类精神世界的最深处探寻”;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又一次号召广大文艺工作者秉承中华文化的“天下情怀”,“把目光投向世界、投向人类。”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为广大书法家书法工作者开视野、提格局、拓胸襟,提供了深邃的思想指引。立足当下民族复兴伟业的宏阔历史场景,脚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坚实大地,直面生动活泼气象日新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伟大实践,新时代书法艺术一定能在“承百代之流,会当今之变”基础上,遵循“学古而不泥古,破法而不悖法” ,“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 ,通过“创作更多彰显中国审美旨趣、传播当代中国价值观念、反映全人类共同价值追求的优秀作品”,把书法艺术的发展,不断推动向前。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分党组副书记、秘书长,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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