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一川 来源: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2022-10-05 09:22:37
进入新时代以来十年间,中国文艺创作逐渐地涌现出一股越来越显著的新浪潮: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多个艺术门类都竞相创造具有现代君子之风的人物形象。对此固然可以从若干不同方面去考察,这里打算在极简略地勾勒现代君子之风概念及其复苏轨迹的基础上,概要地描述近十年来多个艺术门类中现代君子形象的构型状况,并就现代君子形象的美学特点作初步分析。
现代君子之风及其复苏轨迹
“君子”,在中国古代文艺作品和其他典籍里常常是人格高尚之人的统称,特别是在《论语》为代表的儒家典籍里获得了人伦风范的高尚地位。据相关研究,“君子”一词的含义在先秦时曾有过一段活跃、丰富而又不确定的时段,例如在《诗经》中一般“主要是身份的称呼,但也含有比较明显的人伦美称意味,并奠定了后来《左传》《论语》中的‘君子论’。”这里的现代君子之风,则是古代以儒家“君子”理想为核心的社会伦理制度传统在现代传承和转化的结果,主要是指现代中国人所展现出来的与古典儒家“君子”理想相契合的社会伦理风范。这种现代中国伦理风范在近现代以来,面对来自西方的现代哲学和伦理风潮的强大冲击,形成了曲折的传承和演变轨迹。这里需要提及其中后来发生深远影响的两件事:一是袁世凯在短命的称帝过程中宣扬“尊孔读经”,一举败坏了儒家及其“君子”风范的声誉;二是随即“五四”新文化运动领袖们掀起了讨伐“孔教”及“打孔家店”的强劲声浪,直陈“儒术孔道,非无优点,而缺点则正多。尤与近世文明社会绝不相容者,其一贯伦理政治之纲常阶级说也。此不攻破,吾国之政治、法律、社会道德,俱无由出黑暗而入光明。”“五四”新文化运动对“孔教”的批判,其影响是如此深远,以致在“文革”的‘破四旧’和“批林批孔”等运动中也产生了持续的回应。进入改革开放时代,随着经济、社会、文化等领域改革浪潮的持续深化,一度声名狼藉的中国文化传统包括君子之风传统终于重新复苏。特别是进入新时代以来,由于国家领导人的倡导、全面部署和社会各界响应,现代君子之风传统在当代社会生活世界的各层面得以强势地生长。这里不仅要求“努力实现中华传统美德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引导人们向往和追求讲道德、尊道德、守道德的生活,让13亿人的每一分子都成为传播中华美德、中华文化的主体”,而且还对现代“君子”之风传承提出一系列明确要求,如要求干部和群众都信守“君子喻于义”“君子坦荡荡”“君子义以为质”“言必信,信必果”“仁者爱人”“与人为善”等“君子”式为人准则。还应看到,党的十九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章程》在“提倡共产主义道德”之后首次增加“弘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可以视为有关共产党员的现代君子之风要求的一种制度化措施:共产党员应将“共产主义道德”与“中华民族传统美德”融合起来。这在后来的正式规范中确定为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要求。这样的社会制度设计及其普遍性社会实践,可以在新时代以来多个艺术门类的创作中见出有力的响应。
艺术门类中的现代君子形象构型
确实,进入新时代以来,文学(语言艺术)、舞台艺术(戏剧、舞剧等)和影视艺术等艺术门类都出现了集中形塑现代君子形象的热潮,尽管这种形塑此前或显或隐地一直在进行着。
就文学而言,长篇小说《装台》(2015)中的西京城装台工刁顺子,虽然家庭生活遭遇一连串不幸、特别是备受女儿刁菊花的刁蛮撒泼的强力干扰,但为人厚道、实在,喜爱秦腔,始终以仁厚、容让等“君子”之风对待周围的人和事,感染和凝聚装台工们,可以视为当代城市生活底层“君子”之突出代表。《经山海》(2019)中的市直机关年轻女干部吴小蒿到位于鲁东南的楷坡镇担任副镇长,她以经世济用的务实及开拓精神、刚柔相济和温文尔雅的工作作风,克服重重阻力而赢得当地村民的好感和赞誉,乡镇脱贫和振兴两方面都取得工作实绩,可以视为女性中具备现代君子之风的突出典型。《人世间》中的老工人周志刚家族更是善于以仁厚、良善、容让等品质对待生活苦难和感染周围人。
这样的现代君子形象也出现在舞台艺术门类中。话剧《谷文昌》(2017)叙述东山县委书记谷文昌实施仁政或德政的事迹,带领群众顽强地治理风沙、充满仁厚地把“敌伪家属”改为“兵灾家属”,展现出共产党基层干部对于古典“君子”之风的自觉传承和弘扬。舞剧《五星出东方》(2021)中汉朝戍边将领奉将中原君子之风传播至边地,受到精绝城公主春君的倾心爱慕,最终为了保护精绝城而英勇献身,这里对于“君子”之风作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当代重构。现代京剧《李大钊》(2020)一方面表现了这位无产阶级革命家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英雄形象,另一方面也注意凸显他以温柔敦厚之心关爱普通百姓的君子之风。
相比而言,作为大众艺术的影视艺术门类群在现代君子形象的形塑上更加集中并且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电影《我的父亲焦裕禄》中的兰考县委书记,在带领全家老小回山东探望母亲后告别时,突然向母亲下跪,集中突出了古代孝道在这位党员干部身上的现代传承,也展现出“共产主义道德”与“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之间的高度融合形态。电视剧《觉醒年代》(2021)中以桀骜不驯和坚决的反传统姿态著称的陈独秀,在儿子延年和乔年面前也呈现出父爱的仁厚和柔和的一面,释放出文质彬彬的现代君子之风。电视剧《人世间》(2022)在小说原著基础上更加强化了周志刚一家的仁厚和容让的君子风范。电视剧《经山历海》(2021)与小说原著《经山海》相比,更加突出吴小蒿身上齐鲁文化传统的当代交融。
现代君子形象的审美特点
这批现代君子形象以审美构型的方式,有力地反映了当今社会现实中现代君子之风的生长。简要归纳,这种审美构型呈现出一些明确的审美特点(不限于此)。
一是革命斯文。这是说注意塑造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文质彬彬风范。电视剧《光荣与梦想》(2021)在其第18集浓墨重彩地描摹了我党我军三名文化人的不同而又共同的现代君子之风:陈毅在负伤后强忍剧痛而以刀挖蛆,带伤突围,激发起浓烈而深情的诗歌创作感兴;方志敏拒绝敌人威逼利诱,满含热情地书写“可爱的中国”形象;瞿秋白高唱国际歌走向刑场,留下“此地甚好”的潇洒而豪迈的遗言。他们的形象可以说是现代革命“君子”之“斯文”的一次有力重构。
二是有为而中。这是说以为民有作为的姿态去达成“中和”效果,体现出一批干部的“君子”风范。《山海情》(2020)中的马得福、《人世间》中的副市长周秉义、《大山的女儿》(2022)中的扶贫书记黄文秀、《春风又绿江南岸》(2022)中的县委书记严东雷、《高山清渠》(2022)中的村支书黄大发等都力求以开拓性作为去改变当地面貌,为民造福,并以此去赢得普通民众的拥戴。
三是以善润真。这是说主要人物以个人德行修为去润化或过滤生活世界的挫折或苦难,并将其转化成为可以接受的温暖图景。《人世间》里的周志刚、周秉昆、郑娟等总是以善良、仁厚、容让等品质去化解生活的苦难和痛苦。
四是反思性人格。这是说这批人物擅长于对人生作随时随地的自我反思,尤其是检讨自身的不足并且尽力加以改正,披露出“君子”式“行成于思”或“再思”传统的传承姿态。《我在他乡挺好的》(2021)中的女主人公乔夕辰、纪南嘉和许言以及关联人物简亦繁等,在北京异乡历经沉浮后,终于领悟到心安就是故乡的道理,诠释了反思性人格的重要性。舞剧《到那时》(2021)中的父亲与其儿子两人在经历严重分歧后重新和解,共同展现出消除分歧而寻求共识的反思性人生姿态。
结语
这里有关现代君子形象的审美特点的概括诚然是简略的,但从中可以见出,它们中已然形成了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古典心性智慧传统之间的高度融合,可以视为当代中国社会生活世界中正在兴起的现代君子之风这一社会伦理实践的审美构型的结晶。从艺术门类作品中现代君子形象的构型来看,投身于这一社会实践中的人物,既有以黄文秀、黄大发等当代中国社会基层干部中的楷模性人物为原型的虚构人物,又有以刁顺子、周志刚、周秉昆、郑娟等为代表的由文艺家虚构的当代中国社会底层民众,他们共同交汇出发源于先秦时代的中国古典心性智慧传统在现代传承和弘扬的强劲驱动力。
(作者系中国文联第十一届主席团委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教授,文章为首届尼山艺术论坛专题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