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黄河文化语境下的曲艺思考

来源:《曲艺》杂志 2022-12-15 10:50:45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要推进黄河文化遗产的系统保护,守好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要深入挖掘黄河文化蕴含的时代价值,讲好‘黄河故事’,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凝聚精神力量。”(2019年9月18日《习近平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的讲话》)在全国人民学习宣传贯彻党的二十大精神的当下,重温习近平总书记“保护、传承、弘扬黄河文化”的讲话,联系中华民族曲艺艺术的成长、发展实际,讲好“黄河故事”,不仅是曲艺艺术得天独厚的优势,它还具备了与之相应的历史渊源、文化传统、审美品质等凝心聚力的血脉与基因。在中国文艺聚焦“创作优秀作品”,坚持曲艺艺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进程中,弘扬黄河文化赐予中华曲艺之开阔胸襟、开放视野、开通智慧、开心的魅力,可以给曲艺艺术更多、更强大的文化自信,从而在践行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进程中,大显身手、大有作为。

对黄河文化语境下的曲艺思考,基于本人对曲艺艺术50年的学习与实践——

黄河文化让曲艺的胸襟更开阔。某年去黄河流域的某城市参与某曲艺形式的研讨会。该艺术形式与这个省份相关,如同“山东琴书”的“山东”俩字一样,因为富有“地方性”而引起了这个省份的格外关注、重视。但,在学术研讨会之前的观摩演出中,某位外省演员却以自己祖孙数代以演绎该形式谋生,并没听说过它的“省份属性”,这令当地相关人士大为不悦。这位演员在“被攻击”“引争议”之后,找到我评判是非及其辨别真伪。我当时答案是这样:曲艺形式中很多皆是以“发祥地”而定名,它既是学者、专家的考察、调研之“果”,亦参考了老百姓“约定俗成”的叫法。其实如同人的名字一样,虽包含前辈的认知、理想、寄托,但从根本意义上说,无非是种有个性、有异于“他”的符号。曲艺发展初期,既有坚持在城市撂地演出的民间艺人,也不乏半农半艺,利用农闲而走村串寨的乡村说书家。所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语”,而这里的“十里”与“百里”是一个“大概其”的概念,它在一个侧面反映出曲艺“乡情乡音”的审美价值,它的吐字发声需要现场受众听得懂、听得真、听得美——这才是优秀曲艺需要坚守的审美尺度与标准;名称只是一种相对“界定”而非绝对。换言之,曲艺的生存之根在于它与受众“不隔语,不隔音,更主要的是不隔心”,就是与受众的情感才是它需要珍惜的“皮”,至于形式、名称、语言、技巧等都是它的“毛”,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与之虽不在一个省份,但使用的方言却高度接近,因为它们“地连着地”且都没走出临近的“黄河流域”。我最后一句话是,叫啥你们也是“一个娘的孩子”,因为基因高度契合。这段往事让我联想起了山东快书艺术大师高元钧,他是地道的河南人,但上世纪40年代他应邀录制唱片时,却痛快地服从了身边“文化人”的建议,将“说武老二的”定名为“山东快书”。如此,除了他接受、顺从“科学判断”,其“胸襟”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之后他才得以将山东快书推广为流行于全国的“大曲种”,在传承中使之有了更为宽阔的用武之地。新中国成立后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几乎所有军区的文工团都有“山东快书”。它让我明白,山东快书、河南坠子、宁夏坐唱等形式不仅是黄河滩边的曲艺形式,最重要的是赐予曲艺更加开阔的胸襟,所谓“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唐·刘禹锡《浪淘沙》)。

黄河文化让曲艺的视野更开放。笔者有幸聆听过出生在河北、工作在山东,却以演唱乔派河南坠子成名的曲艺大家郭文秋生前的一次谈话,那是她当年与诸多名家搭班同台演出10多天的一次经历。几十年过去,她竟感慨无限:“与大师、名家同台你会学到很多,老先生们爱说‘百练不如一琢磨’。我最早唱山东大鼓,因为被广播里乔清秀的河南坠子新调所吸引,故而改唱了乔派河南坠子并为此追求了一辈子……”;这让我联想到高元钧先生留给他晚辈印象最深的话则是“与高人相遇不可擦肩而过”。此类“聆听”,让我们知道了曲艺艺术的发展,始终需要曲艺人富有“大浪淘沙”“有容乃大”“化他为我”的黄河文化传统,从而具备当年那些曲艺大师、名家不断向高人看齐、向高处攀登的意识与境界。正如唐代诗人王之涣《登鹳雀楼》所言“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高元钧、郭文秋生在不同省份且有各自故土,但他们却是实至名归的“黄河老乡”:一个生于河南,一个长在山东。我们所言黄河文化,绝非局限在“黄河流域”的土壤,而是要具备黄河般宽阔、博大的境界:太阳依傍山峦渐渐下落,黄河向着大海滔滔东流。如果要想遍览千里风景,就要再登上一层更高的高楼。

曲艺艺谚曰“要想好,颠个倒”,它从一个侧面深入诠释了曲艺与现场观众共同“创作”“完成”之“互动艺术”的个性。由此我们联系前辈艺术名家“开放视野”,不能忽略黄河文化服务于中国大众百姓的历史价值。所以强调它的开放视野,就是呼吁曲艺要真正顺应新时代,服务中国老百姓。近年,包括网络在内的融媒体成了包括曲艺在内的舞台艺术样式的传播渠道。因为它设有受众反馈的“窗口”与“功能”,故而可以真实了解到人们的心声。身边有俩年轻人表演过一段脍炙人口、深受欢迎的相声,网上曾有数百万的点击率。俩演员特意邀请其中的代表前来书场免费欣赏“答谢版”。为了避免审美疲劳,他们有意将40分钟的段子,压缩成15分钟。结果呢,适得其反——来的网友无心观看演出而只是捧着手机录制视频。后来他们通过“搜索”发现,“粉丝”都是年轻人,他们白天埋头工作,大多数都是夜晚躺在床上通过手机欣赏。网络上的受众与书场受众生活状态与观赏情趣并不完全一样。曲艺的开放视野呼唤它必须顺应新时代的特点,面对人群流动性加大的“移民”的特色,在弘扬曲艺“乡情乡音”魅力同时,必须照顾到更宽泛意义上的大众欣赏。黄河文化具备开放视野,曲艺人惟有沉下心、寻正向、定准位,才可能实现更好地为中国百姓服务的情怀、视野、技能。

黄河文化让曲艺的智慧更开通。某次参与“继承与创新”主题的艺术论坛,我以“心”“辛”“新”三个字为核心,表达了对它的认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要处理好继承和创造性发展的关系,重点做好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如此我才要求自己撰写曲艺作品、评论,能有“容纳百川”“登高望远”的大胸襟与远视野。心底惟有对真善美强烈的向往,才有可能“取法乎上,仅得其中”。简言之,自己心里“灿烂”,笔下才可能“生花”。第二个字其是辛苦、艰辛之“辛”,只有安定心态,具备“熬得住辛苦”的韧劲,才能够刻塑造出栩栩如生新时代的新人物,挖掘、描写出深刻的人性。古人说“人间更有风涛险,翻说黄河是畏途”。辛,或许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段,但只要始终不渝地坚持学习,在继承、弘扬传统下不间断地实践、探索与总结,最终才得以实现舞台演出、撰写文本、艺术研究等的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地创新与个性。我的观点引起与会多位专家的认可;自己却十分清醒,它源自黄河文化长期润物无声地哺育、滋养。我生长在黄河岸边的山东济南,黄河文化让我始终坚信,艺术创新绝非无源之水或人为地标新立异,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淌与必然。曾撰文阐释过融媒体时代的曲艺生态,觉得曲艺面对网络挑战,仍呈现出这样一些优势:其一,口碑稳定市场。在群众中有影响力的演员,他们有自己相对稳定的观众群,真有实力、功夫的曲艺名家、新秀,其演出及其收入仍然相对稳定。其二,佳作创造价值。贴近新时代、新生活的说唱佳作仍靠“悬念”“笑料”等曲艺独有美感,得到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双丰收,这样的实例不胜枚举。其三,坚守成就演员。不少相声会馆、曲艺园子,因为坚持的年数多了,培育了一批为大家喜欢的新人新秀,其社团逐渐成为当地的文化品牌。其四,素质促进创新。很多大学都有相声社团,他们的表演或许与相声本质规律有些差距,但因热爱而没有被束缚,其中还不乏创新元素。总之,面对新时代,我们落实习近平总书记“讲好中国故事”“讲好黄河故事”的指示,唯有对曲艺现状具备冷静、清醒的艺术自觉,才能具备文化自信,从而扬长避短地让曲艺舞台呈现绚丽多彩、新颖生动的黄河文化智慧。

黄河文化让曲艺的魅力更开心。黄河文化,它并非只有类似“黄河大合唱”中的“咆哮”与“怒吼”等,对中国人的影响它亦有润物无声、娓娓道来说故事、令受众开心愉悦的一面。贾平凹是成长在黄河岸边的著名文学作家,知道他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为西安市曲艺团演员王喜梅写过一段曲艺关中曲子《车闸》,之后在全国曲艺比赛里获奖(曾发表于1986年10月号《曲艺》),后来他还将它选进自己的散文集里。通过网上名叫贺西勇的网评,看到《车闸》的开始几句:“这秦岭山里有九十九个岔,这九十九个岔里有七十七个洼,这七十七个洼里有七十六个洼里没有人家,只剩下最后一个洼住了个寡妇她名叫王桂花。她那个白呀,白脸脸的白漂鞋面、白丝袜;那个俏呀,那个俏得开口不笑不说话。上半年是二十九,减去半年是二十八,正是好年华。死了丈夫她还想嫁,才不管那阎王戒律、小鬼恫吓、封建礼教、陈旧家法……”因为网上的段子并不完整,则不敢完全认同对它“开门见山”“语言巧俏”“引人入胜”的评价;直觉却告诉我,贾平凹深受黄河文化与中华曲艺、民间说唱的熏陶,是一位颇会“讲故事”、懂得“说事喻理”的作家。当下,中华曲坛不乏作家,但唯独缺少具备中国文化素养,懂得“讲故事”魅力与传统的精品力作。曲艺的主要特征是,有人有事儿有情有趣儿,它凸显了六个字,即扣子(悬念);情趣(笑料);适度(恰好)。悬念是拢人儿的;笑料是提神儿的;适度是正魂儿的。

曾参与编著了《中华曲艺的艺谚艺诀和专业术语》一书,很多曲艺艺谚凸显出中华说唱艺术独有的美学特征与传统。有句艺谚叫“话是开心的钥匙”,它凸显出曲艺艺术的不可取代的三点审美特征:首先,曲艺是付诸于人们听觉辅助于视觉的艺术形式——话,是对应耳朵的,曲艺以说唱为主,表演为辅,在视听兼备中,更多的是诉诸听觉;其次,开心是受众欣赏曲艺的目的所在,它亦是曲艺艺术实现教化功能的渠道,即它的“教化”必须在受众开心的“润物细无声”中完成——“开心”,提醒曲艺家,要清楚曲艺受众为何而来;第三,曲艺艺术具备四两拨千斤的钥匙功能,它需要像钥匙开锁那样巧妙地拨动、打开听书人的心灵。诸如像评书《三国演义》、相声《关公战秦琼》等经典曲艺艺术,无一不具备“话是开心的钥匙”的美学价值。总之,这句艺谚所诠释的曲艺艺术,其追寻目的绝不仅仅是娱人,还要引人思考,使之获得启迪、启示,乃至懂得一些做人之道。用开心故事去诠释中国说唱艺术通俗性且吸引人的特质。曲艺所以能历时千年、历劫不衰,始终能够坚守通俗化与大众化的品质是其根本原因。它所以为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是因为它始终将须根深扎于民间,其艺术富有浓郁、鲜活的生活与乡土气息。此刻,觉得它还应该在补充与丰富,它得益于中国文化、黄河文化的滋养。

诗人歌德有句名言,作品的价值大小,要看它所唤起热情的浓薄。有位朋友在宁夏,与我相隔千里,却皆为中华子孙、黄河兄弟。他是京剧票友,一天有位京剧名家听他演唱后评价说:“你阔气,钱很多,可惜你自己并不知道,更不会用……”我觉得这话蕴藏着很深哲理。静下心细品发现,其实,人,认识,以至于看清楚自己或许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中国曲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的中国文化、黄河文化、说唱文学是一个“富矿”——“钱”,很多、很多,只是五彩缤纷的世界容易让人魂不守舍,急功近利让我们没有足够的耐心与毅力去寻找——缺少发现的眼睛和挖掘及其“使用好”它的智慧。

由此,愈发认识到,习近平总书记对文艺工作者提出“讲好中国故事”与“讲好黄河故事”的要求彼此相通,联系我们曲艺工作,重在“讲好故事”。讲好故事当然是引人向上、净化心灵的中国好题材、好人物、好典型,同时亦需要与之相匹配、融为一体的中国味道的好思路、好结构、好方法。曾在一段曲艺作品中描写过自己心底、眼里的黄河:“黄河水,流万家,波涛澎湃翻浪花,自幼生长在黄河岸,自以为是黄河滩边的一粒沙。莫把浪花太轻看,黄河壮美难离它;别觉沙粒忒渺小,大中国没有它,哪有亿万和谐、温馨、幸福的人和家……”

黄河儿女写黄河故事,会发现自己非常骄傲、自豪,激情四射而自信满满;当然,亦觉得肩头责任沉甸甸……

(作者系山东省文联文艺工作者职业道德建设委员会主任、山东省曲协名誉主席、一级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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