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成竹 来源: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2023-01-28 16:35:56
谈到齐鲁大地,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孔孟文化,以及依托黄河、运河等内陆水系而生的农耕文明,或许正是因为山东作为儒家文化圣地的耀眼光芒,掩盖了其文化传统的多样性。实际上,山东三千多公里的海岸线上的七个沿海城市,亦在漫长历史中形成了特色鲜明的海洋文化。这一海洋文化依托齐鲁大地,既体现出以儒家文化为根脉的厚重家国情怀和世俗伦理观,又因为面朝大海而具有了乐观豁达和热烈奔放的浪漫主义气质——正是这种深沉厚重与浪漫激情的融合,使齐鲁海洋文化呈现出与其他沿海地区不同的精神风貌。提炼和表现这一风貌,既能推动我省文化传统多样性的保护发掘,也有助于塑造齐鲁海洋文化的共同体意识,更能够为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报告中“加强城乡建设中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以及“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的方针提供抓手和动力。山东省文联主办的2023年齐鲁民俗网络春晚,便是对山东海洋文化的一次成功展演。晚会从“民俗”这一恰当而独到的视角出发,为山东乃至全国人民奉上了一份“齐鲁海味”的精神大餐。
晚会的民俗意蕴及呈现策略
“民俗”作为齐鲁民俗网络春晚的核心立意,本身便是一个具有鲜明现实指向和浓重文化意涵的概念。自18世纪下半叶至19世纪以来,西方许多国家都出现过搜集整理民风民俗的文化运动。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在提及这一现象时写道:“由于受到18世纪晚期横扫全欧的浪漫主义的影响,欧洲各国都掀起一股崇尚单纯、简朴、以及尚未腐化的乡居生活之风,也开始重新发现不同人群特有的民俗传统。”民俗这一观念自诞生之时起,便不是单纯的崇尚民间或守旧,而是与浪漫主义、民族主义等社会进步思潮紧密结合在一起,当时的文化阶层试图通过对各国民风民俗的发掘,冲破理性主义和宗教思想的束缚,构建自身的民族精神和文化传统。后来随着“民俗学”(folklore)的确立,“民俗”本身的意涵也得到了确定。英国民俗学家博尔尼的《民俗学手册》在20世纪20年代被介绍到中国,该书开篇便指出,“民俗包括作为民众精神秉赋的组成部分的一切事物,而有别于他们的工艺技术。引起民俗学家注意的,不是耕梨的形状,而是耕田者推梨入土时所举行的仪式;不是渔网和鱼叉的构造,而是渔夫入海时所遵守的禁忌;不是桥梁和房屋的建筑术,而是施工时的祭祀以及建筑物使用者的社会生活。”
可见,“民俗”代表着民间传统习俗背后的文化意涵,是民众智慧和情感经验的结晶,同时又是推动社会文化凝聚与发展创新的动力。正因如此,齐鲁民俗网络春晚选择“民俗”作为视角是十分精当的。在具体的呈现策略方面,我们也能感受到晚会设计编排的着意和用心。晚会开场歌舞《启航》,以荣成渔家号子为主旋律,以缆绳为主要道具,伴以秧歌舞、锣鼓等传统艺术形式,在激荡有力的节奏中渲染出了浓郁喜庆的海洋民俗基调。

舞蹈《启航》
在开场舞之后,晚会继而切换为渔民出海的实景镜头和现场访谈环节,通过主持人与非遗传承人、老船长的对话,使我们了解了开海谢海的节日仪式对于海洋人民的重要意义,以及人们出海打渔、日常生活和说话中的各种海洋禁忌。很显然,这些内容是最为典型的海洋民俗,也就是海边人们长久承袭的民俗民规及其背后的民众情感与智慧。这些民俗内容在艺术表现、生活视角、文化科普的切换穿插中被多角度全方位的呈现出来,由此,这场民俗盛宴才完整地拉开了序幕。后面的节目内容均是此种民俗意识、艺术设计和镜头叙事策略的搭配融合,也使观众得以由表及里地感受山东海洋民俗的强烈感染力和丰富文化内蕴。
晚会民俗视角的人民性
西方民俗学的“民”原指乡野民间的“村夫野老”,而不是现代城市居民和受教育者。可以说这一概念暗含着民众与精英、乡村与城市、底层与上层、野蛮与文明的对立和不平等关系。在“民俗”观念的中国化历程中,“民”的乡野和底层色彩逐渐被改变,特别是中国共产党的文艺大众化路线以及毛泽东同志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更为文艺的“人民性”原则奠定了理论基础。此后民俗的主体“民”也从原本的“乡民”、民国时期的“民众”转变为社会主义新中国的“人民”,“民”在国家政治和社会生产生活中的主体性和重要性得到了彰显。在当代,为了以文化的繁荣兴盛推动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强调并充分阐发了文艺的“人民性”原则,为新时期文艺创作与文化生产指明了方向。
在齐鲁民俗网络春晚中,能够清楚地感到“民俗”视角的人民性特征。荣成祭海、日照迎日祈福仪式、二月二舞龙大会以及历史文献和考古文物的佐证,让人深切感到齐鲁海洋民俗“小传统”与华夏文明“大传统”以及民族精神的密切联系;千帆出海、渔业丰收以及海滨城市面貌的镜头画面,从社会生产力和物质文明建设方面体现了人民的力量和贡献;对胶东花饽饽、青岛高家糖球、胶南年画、莒南过门笺等民间手工艺的沉浸式介绍,则反映出民俗传统生活方式寄寓的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些民俗视角,并没有带给人强烈的陌生感和差异感,而是突出了代入感和亲切性,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在历史文化以及现实生活层面同属于人民的“我们”。这种人民性的民俗视角,对社会主义文艺价值观塑造、地方文化认同的价值整合都具有积极的意义。
在宏大叙事和集体狂欢之外,晚会的人民性在“具体的人”身上得到了真切体现。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人民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爱恨,有梦想,也有内心的冲突和挣扎。”小品《蔚蓝的梦》便起到了表达人民性的“微视角”作用。故事通过船老大一家的情感冲突,反映了“深耕蔚蓝、向海图强”的海洋战略给渔民生活带来的可喜变迁。船老大老孙是岛上最后的传统捕鱼人,他给儿子起名“孙大胜”,希望儿子能像孙悟空一样上天入海,“最好是和龙王爷再交个朋友,走走后门,让那鱼啊,虾呀,螃蟹呀,都往咱家的船上蹦”。这一细节看似调侃,却形象地表现了渔民与大海的亲密关系及他们朴实恳切的丰收梦想。

小品《蔚蓝的梦》
儿子和“女朋友”劝说老孙“近海腾退”,拆除一百余亩牡蛎养殖区,老孙为了儿子的婚姻幸福不得不答应了。儿子继而劝说父亲封船,不再出海捕鱼,老孙动情地说:“这片海,养育了我们上下好几代人啊,我们更懂得敬海、爱海。但是你要让我封船,我舍不得呀。”虽然在儿子和“女朋友”的劝说下老孙还是同意了封船,但他作为老一代渔民的对于大海的深切感情,以及海洋政策变化带给他的失落与迷茫,也真实强烈地表达了出来。这种个体的梦想、情感、爱恨挣扎,与渔民对大海的情感习俗紧密相扣,使晚会的民俗视角带有了“人民性”的真实感和细腻感,也在文化习俗的介绍宣传之外,更加深了观众对于海洋人民的理解与同情。
晚会民俗视角的时代性
“民俗”是人们约定俗成并且在漫长历史中传承的生活方式,它作为一种地方性文化,作用是帮助人们适应自然和社会环境。自然环境相对稳定但也并非一成不变,而社会环境则随着历史和生产力的发展而不断改变,这都使得民俗带有了时代的印记。特别是当社会剧烈变动或飞跃发展的时期,民俗的时代性就成了更为重要的特征。当代中国正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了巨大成就,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则为未来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以此为基础,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已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在这一风云激荡的时代中,民俗当然也记录和顺应了国家社会的大势所趋。

国风乐舞《盐都赋》
齐鲁民俗网络春晚在注重民俗的地域文化意蕴和人民性之外,同样体现了山东海洋民俗的时代性。例如,民俗专家介绍鲁东地区门框中间的“挂红”时,指出其寓意为辟邪祈福,是当地渔民端午和新年的传统习俗。她还提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现象:海边渔民对国旗的崇拜,是一种爱国爱家的信仰。人们在过年的时候会在家里挂国旗,也会在船上挂国旗。过年期间渔船停泊在码头一字排开时,或者渔船出海千帆竞过时,可以看到所有船上都悬挂着鲜红的五星红旗,场景蔚为壮观。可以说,挂红的民间习俗与悬挂国旗的习俗已经融为一体,这一现象既源于中国传统民间普遍存在的红色情结,又反映出“中国红”对于出海渔民而言的特殊意义。在这种变迁了的习俗背后,我们看到了人民自发一致的爱国信仰以及当代中国国家形象的强大。又如,主持人介绍胶东花饽饽时特意强调,胶东花饽饽凭借其颜值冲上热搜,堪称民俗手造界的“顶流”。这一介绍把民间土特产与当代网络大众文化联系在一起,体现出新时代文化语境下,民俗民间产品的新生命力。此外,晚会节目对于生态环保(如近海腾退)或渔民致富(如海洋牧场、渔家乐旅游产业)等海洋战略的艺术呈现,更凸显了民俗与时代发展的交融变奏,使我们感受到了民俗传统文化与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之间的紧密依存关系。

“民俗专家话民俗”外景现场
总的来说,2023年齐鲁民俗网络春晚是十分成功的。当前各类地方春晚、网络春晚或跨年晚会竞相争艳,但一些晚会也暴露出耗费资本打造视觉盛宴、过度依赖流量明星或风格同质化等问题。相比之下,齐鲁民俗网络春晚既是一份来自齐鲁大地质朴纯粹的海味盛宴,又像一股贴近群众、紧扣时代脉搏的蓝色清流,带给观众亲切自然又别具一格的观感体验。晚会的成功,不仅在于设计安排以及艺术表演的精美,更得益于民俗本身的魅力与生命力。以此为契机,我们期待民俗文化在山东乃至全国能够得到更好的传承保护与复兴。马克思主义理论也启示我们,传统的真正价值在于当代,它能够为我们应对现实和走向未来提供新鲜充沛的力量。
(作者系山东省第二、三批签约艺术评论家,山东大学文学院文艺美学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