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宇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23-03-30 15:19:13
原创网络动画短片合集《中国奇谭》:神话主义与现实主义交织下的“光晕”
德国学者瓦尔特·本雅明曾写过这样一段话:“一个夏日的午后,一边休憩着一边凝视着地平线上的一座连绵不断的山脉,或一根在休憩者身上投下绿荫的树枝,那就是这座山脉或这根树枝的光晕在散发”,他借此来阐发传统艺术上的“光晕”,指其具有膜拜价值、本真性和独一无二的特性。
最近爆火的《中国奇谭》系列动画短片,以中国传统神话为土壤和脉络,从生命关怀到人性思考,构建了一个具有人文关怀的东方幻想世界,可以说是神话主义与现实主义交织下的“光晕”。
对于“神话主义”的解释,我国民间文艺学者杨利慧在《神话主义研究的追求及意义》一文中提出,“20世纪后半叶以来,由于现代文化产业和电子媒介技术的广泛影响而产生的对神话的挪用和重新建构,神话被从其原本生存的社区日常生活的语境移入新的语境中,为不同的观众而展现,并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和意义。”
说到《中国奇谭》,从“奇谭”二字便可以得知,《中国奇谭》的故事产生的核心与关键便是“对神话的挪用和重新建构”。它吸收和利用了中国神话、志怪故事,形成了自己的故事体系后,通过当代电子媒介技术展现给观众。
《中国奇谭》的故事类型可以分为以下几类。一是传统神话背景下的故事。如《小妖怪的夏天》借助了《西游记》的故事背景,讲述浪浪山的一只小猪妖作为一个小配角参与抓捕唐僧师徒四人的故事。《鹅鹅鹅》根据南朝时期的志怪小品《阳羡书生》(又称《鹅笼书生》)改编而来,讲述狐狸与书生、人与欲望的故事。二是现实背景下的神话故事,如《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与神仙》《小卖部》,两者都是以现实故事为背景,通过想象出来的神仙鬼怪,来表达个人的内心世界。三是架空背景下的神话故事,如《小满》《林林》《玉兔》等,这些故事将神话与过去、未来相结合,更加天马行空、自由烂漫。
在故事的呈现过程中,《中国奇谭》更加侧重突出民俗与非遗元素。《小满》采用“剪纸+定格”的动画风格,从衣服上传统年画《百子图》的纹样到梦境里的南宋《太液荷风图》的荷花,再到颇有齐白石风格的鲶鱼,都是具有民俗特色的剪纸风格。《鹅鹅鹅》中狐狸形象为方脸圆眼憨笑,白脸中间有一圈很大的红晕,在造型设计上借鉴了京剧小生脸谱。《玉兔》中有一本留在月球上的《神仙谱》,里面出现了女娲、后羿、哪吒等经典神话人物形象。
不同于民俗学中惯用的“向后看”,神话主义是“朝向当下”的。所谓当下,也就是更接近当下人的生活与思想。所以“神话主义”与“现实主义”并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中国奇谭》中有许多地方是通过借助神话主义的表现方式来探讨现实主义下的民俗问题。
例如《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与神仙》聚焦城镇化进程对农村民俗信仰的影响。乡村巴士打破了城市与农村的界限。一开始后山的小庙香火鼎盛,村民经常会来祭拜还愿,修缮庙宇时会盖住神仙的头部防止他们看到自己家被拆而离开。但随着乡村巴士的开通,再修缮新庙时人们已经忘记给神像石像盖东西。直到最后,神仙跟着乡村巴士离开,后山的小庙在雪地里逐渐破败。神像是农村民俗的缩影,乡村巴士是城镇化的体现,在城镇化进程中如何对地方民俗加以保护,是短片留给观众思考的一个问题。
同样值得从民俗学角度思考的还有《小卖部》中老人不愿意搬离四合院这一社会现象。研究专家冯莉曾在《民众对再造文化空间的认同和选择——廿八都大王庙修缮后的文化传统变迁》一文中提出,民众是文化空间的传承主体,相关部门有必要对民众信仰和规律进行调查和了解,尊重民众对信仰文化空间的认同和选择。在短片中,四合院以及四合院里的老物件因具有浓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和地域心理认同成为老人的信仰文化空间。该片导演将这个信仰文化空间以老物件“现形”这样一种神话特有的叙述方式展现出来,体现出老人在面对物质与信仰冲突时内心的选择与挣扎。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神话主义”的阐释中,神话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和意义。就《中国奇谭》而言,它的“奇”并不是空中楼阁,言之无物,而是根植于神话的沃土,在观赏上具有高度的民俗审美价值,在内容上能够引发现实主义思考,这便是神话在新的语境中被赋予的新功能和意义。也正因此,《中国奇谭》才能闪现出独具特色的艺术“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