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鲍远福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24-05-06 09:18:19
铺垫少、反转多、剧情猎奇、爽点密集、“烧脑”上头……最近，单集时长从几十秒到十分钟不等的网络微短剧迅速在社交媒体中走红“出圈”，变成了一种新的“电子榨菜”。相比那些冗长、繁琐的长剧而言，新媒体用户在快速浏览微短剧的同时，既满足了视觉的冲击，又达到了放松、愉悦，因此，这类新媒体文艺形式的观看人数居高不下。与此同时，拥有这类短剧内容的APP客户端，也迅速冲上国外用户的下载量排行榜，一些海外观众也加入了追短剧的队伍。
视频短剧，又称作“微短剧”，主要是指在微信小程序、抖音、微博或其他视频软件平台上线，单集视频长度在5分钟以内的一种短视频艺术。浓缩化剧情、社交化互动、反转化情节、爽文化叙事构成了其火速传播的动力，以短、奇、快、爽为主要审美接受特点的这种新媒体文艺亚形态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喜爱。以《无双》《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裴总每天都想父凭子贵》《甜心萌探》《古相思曲》《爱在黎明前降落》等为代表的“爆款”微短剧正构建起一种“短剧艺术”的新媒体风潮。
那么，微短剧为什么能够如此爆火呢？其疯狂“出圈”的流量密码何在？
首先，从形式上来看，微短剧的单集时长一般不足10分钟，甚至可以短至几十秒，情节紧凑、悬念迭出、爽点密集，能够迅速制造“注意力效应”，承载某种文化传播功能，这是新媒体传播所构建的“快文化”逻辑在艺术创作层面的具体体现。微短剧剧集时长短的特点恰好迎合了现代人生活节奏快、时间碎片化的需求，可以让人们在短暂的休闲时间内较为完整、快速地了解故事内容。此外，微短剧突破传统媒体采用横屏方式传播图像的限制，顺应短视频时代潮流，使用手机竖屏方式播放，操作简单，方便快捷，这让其更容易在网状的社交媒体中传播，且更易于被接受。有学者指出，“单手竖向持握手机符合人体生理结构，手中在使用手机时，单手操作是优先选择，横屏内容往往需要调换手机方向，改为双手持握，在碎片化信息的填充中，必然造成诸多不便”。竖屏化、互动式、点对点式的生产、传播与消费形式，重组了现代人的日常消遣模式，构建了一种新的接受美学话语范式，也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传统媒体与新媒体的交流与融合。
从内容上来看，微短剧大多改编于热门网络小说IP，或从中汲取创作灵感，将“网络爽文”的叙事范式与节奏结合起来，并融入直观有趣的图像文化表意逻辑中，呈现出主题明确、节奏明快、冲突集中、反转频繁、情绪带动性强、爽点密集等特点，这种融合了文学与图像表意特征的新媒体艺术形态更容易在传播渠道获得受众的关注。网络小说类型丰富，也给微短剧的创作者带来不少的灵感。英雄救美反被救、豪门宴上不认亲、突患癌症苦虐恋、神医降世度众生、身披马甲闯天涯……这些夸张离谱而又千回百转的情节在短短三五分钟里，不断冲击着观众的感官，令人大呼“上头”，这就是“爽文”的意义生成机制，这种表意逻辑虽然不那么“高大上”，却往往能贴合普通人的文化消费心理，契合他们的生活经验和价值诉求。另一方面，微短剧的“语图文本共现”使网络小说变得可视化、具象化、互动化，因此它具有融合艺术的创造性潜能，发挥语言和图像两种符号的综合表意功能，也更容易在话语接受场中传递人类的普遍生活经验与文化心理。微短剧的出现将读者心中的想象具体展现了出来，由文字幻想转变为图像具象，由个人想象转变为具体现实，由此为读者提供了更为沉浸深入的“替代性”心理体验，这不仅增强了微短剧改编/创造源头网络小说受众的“共情体验”，也全面地提升了新媒体时代用户选择和使用社交媒体的“黏性”，从而推动了一种“新质文化”的构建。
与传统文艺形式例如电视剧艺术等相比，微短剧在选材范围上更为广阔自由，有时虚构的网络小说里某些不符合现实常理的、狗血的故事情节也可以通过微短剧的形式翻拍出来，以满足不同层次受众/用户的审美需求，从而为我们构建了一种“审美经验下沉式”的大众文化分层市场。就比如今年春节期间火爆的微短剧《脱缰》，虐文女主苏瑾禾一直被总裁傅宴臣当作替身，反复遭受着身心的折磨，没想到临死前竟意外回到与男主相遇之前，决定重新来过，但最后又与男主相爱，而一直倾慕男主的恶毒女配苏熙宁最后却化身整部剧本的编剧，因爱生恨，最终将男女主角写死在了她的笔下。整部剧可以说是“处处有惊喜”，虽然充满着一些看似俗套的故事情节，但是互文式、自反式的剧情结构设计也颇有新意，让观众被深深吸引。通过这种形式新颖、内容结构具有区分度的微短剧形式，新媒体时代的艺术用户被再次“细分”，为新媒体文创系统转变思路，制造不同层次文化品牌提供了目标与参照。
这些超越现实而又来自现实的微短剧，还常常能够将人们从不如意的现实中暂时抽离。“土味”题材、“玛丽苏”短剧承载着女性对爱情的完美希冀，升级打怪、一路飙升的爽文则能够带给观众电子游戏式的快感。与此同时，微短剧的剧情进程较快，往往把高潮前置设置悬念，引起观众的观看兴趣，这就大大减少了前情铺垫，更符合当代人快速吸收信息的习惯，避免了观众“倍速式”“剧透式”的追剧模式所带来的情感消耗，更有利于快节奏生活状态中的人们恢复身心，获得必要的心理抚慰。
从收益上来看，微短剧的制作成本较为低下，不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但是一旦能成为爆款，回报却极为可观。根据知名短剧制片人田林夕透露，长剧从拍摄到播出少则一年，多则几年，成本也在几千万甚至上亿。但一部微短剧通常筹备三到四天，拍摄七到十天，后期几天到一个月后就能播出，成本在几十万到几百万之间浮动，风险较小。在回款周期上，微短剧播出后就可以月结，但长剧回款期通常要在半年或以上。在演员选择上，微短剧大都选用一些初出茅庐的“素人”演员或者是非科班毕业的表演爱好者，他们更多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锻炼自我、展示自我、积累经验的平台，投资风险较小。同时，微短剧大多采用付费观看的模式。在前面的十几集或二十集使用免费观看的形式，而后在剧情关键处戛然而止，吊足了观众的“胃口”，促使他们付费观看后面的剧情。据媒体数据显示，微短剧《无双》上线八天投放消耗便突破1亿元，《闪婚后，傅先生的马甲藏不住了》24小时充值流水就已超2000万元。另据艾媒咨询发布的《2023—2024年中国微短剧市场研究报告》显示，2023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达373.9亿元，同比上升267.65%。由此可以看出中国微短剧市场的庞大，以及微短剧行业发展前景的火热。
当一种新兴事物出现并发展到一定的火热程度时，其自身伴随的问题也会随之而显现，微短剧爆火的背后，也存在着很多问题。例如，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微短剧行业中，微短剧质量良莠不齐、制作粗糙经不起推敲、导向出现偏差、故事和人物设定雷同等相关问题也逐渐浮出了水面。近日，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在工作中发现，网络微短剧《老师不要跑》存在剧情低俗，台词、画面、情节涉及严重软色情等违规情况。目前该剧已被全部勒令下架、禁止播放。如果微短剧创作者不追求内容的逻辑性和现实性，剧本只求速成、内容浮夸俗套、拍摄不谈美感、人设画风相似导致剧情缺乏深度和内涵，非但无法为人们提供“信息营养”和“情绪价值”，反而成为了精神上的“慢性毒品”，在潜移默化中对大众的价值观造成扭曲。因此，微短剧应该提升质量，回归到创作文化精品的正轨上来，让观众们喜爱的“电子榨菜”真正成为符合新时代审美文化品位的“精神食粮”。
如此看来，怎样才能够让观众们喜爱的“电子榨菜”转变为真正的“精神食粮”便成为了当前微短剧行业持续发展的重中之重。
首先，微短剧行业的管理部门应完善常态化管理机制，通过有效手段，规范微短剧的健康发展。要加快建章立制，以制度促规范，以机制固长效。切实履行好审查、监督职责，把好“出厂关”，严禁不符合行业标准的视频上线。
其次，网络微短剧制作者要秉持职业道德操守，自觉遵守行业行为规范与规则，守住底线。文艺文化作品是人们陶冶情操、放松娱乐的工具，是传播树立正确价值导向的媒介。微短剧的创作者们绝不能目光短浅，绝不能一味地追求恶趣味，绝不允许粗制滥造、胡编乱写，更不能打法律擦边球，陷在粗劣“爽剧”的泥淖中不能自拔。一部被人称颂的好文艺作品的背后一定有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丰富的生活哲理和典雅的审美品格，一定是经得起考验、耐得住推敲的艺术精品。因此，微短剧的制作者们要守好创作初心，从源头上切断“劣剧”“俗剧”和“闹剧”出现的土壤，创作出好的作品，让网络微短剧发挥“休闲娱乐”之外的更深刻的作用。
网络视听平台也要切实担好主体责任，规范微短剧的运营、传播，构建一种风清气正的微短剧传播生态。作为微短剧作品展示和传播的主要载体，网络视听平台应当成为对不良微短剧进行及时发现、处理的防线。当前社会短视频行业发展火热，越来越多不同年龄段的人使用像抖音、快手、小红书、哔哩哔哩这样的视频社交软件。所以，把好门槛、树立正确的价值导向、构建健康有序的传播渠道尤为重要。
近年来也有不少与传统文化相关的微短剧成功“出圈”的案例，例如2023年爆火的微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它用拟人化的方式讲述了一盏玉壶逃出大英博物馆寻找回国之路的故事。作品采用拟人化的方式，让文物“活”了起来，使文物与观众之间产生情感关联，激发了观众内心对历史文物的兴趣与热爱，从而唤起了更多人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与自豪感。同时，微短剧与文物的跨界融合也为其未来发展开辟了新思路。除此之外，《当归》《河姆渡的古哨声》等作品也将微短剧与历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机结合，深刻挖掘故事内涵与意蕴，并以新颖的传播手段而大受好评。
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更需要带着自身的思考、时刻肩负着社会责任去进行艺术作品的创作。“电子榨菜”固然美味，却也需要我们保持警惕，切莫喧宾夺主，而是应确保“精神食粮”的品质优良。这就需要我们不断地探索实践、创新发展。微短剧行业在展现出巨大潜力的同时，仍需不断创新和优化，将社会责任与娱乐效果结合在一起，让微短剧微而不弱、短而不浅，为文艺创作的旅途开拓更加广阔光明的道路。
（鲍远福系贵州民族大学传媒学院教授，许又苏系贵州民族大学传媒学院播音主持艺术专业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