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可畏 来源:音乐周报 2024-08-15 09:51:40
8月5日,“耕耘”云南多民族合唱音乐会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上演。作为国家大剧院“2024八月合唱节”系列活动中一场特色独具的音乐会,这是继2023年8月“坡芽情歌”合唱音乐会在国家大剧院合唱节中推出后,云南少数民族合唱连续两年受邀在国家最高规格的舞台上以专场音乐会的方式进行展演。在这场音乐会中,取材自云南各民族或原创或改编的合唱作品“你方唱罢我登场”,让观众充分感受了当代民族合唱的“风情万种”。由此,笔者联想到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最近二十年来一直在业界长盛不衰,成为展示和宣传中国民族文化的一张靓丽名片。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的生命力愈发历久弥新?在笔者看来,可在“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维度予以解析。
天时:
多年来于高规格展演平台亮相,引发合唱界“虹吸效应”
何谓少数民族母语合唱?其首倡者刘晓耕对此定位是:“使用本民族的方言、母语(包含腔调),并以此为素材构成的合唱(含旋律、器乐伴奏等)。”这一特质使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在创作伊始便基于“非古典思维”下的原生态审美模式进行布局构建,在语言咬字、行腔韵味、发音方式、旋法特色、调式构建、和声序进、结构安排、服饰搭配、舞台呈现等方面迥然有别于广大汉族地区的合唱风貌,进而在艺术上的个性化拓展方面拥有了天然的广袤空间,并顺理成章成为代表云南地域特色文化对外进行展示的首选之一。
略作回顾便可发现,让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首次成为全国焦点始于2004年的CCTV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在这一当时国内最高端、最引人关注的电视竞赛平台中,来自云南的女声三重唱组合所演唱的《一窝鹊》惊艳全场。这首采用了云南建水的小调素材和当地彝族的海菜腔创作而成的多声部原生态作品,通过人声器乐化的演绎方式以及令人耳目一新的音乐语汇,成为沿用至今的经典之作,也奠定了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的雏形。在此之后的多届青歌赛中,无论是组合组别的《高原女人歌》,还是原生态组别的《坡芽情歌》,抑或是合唱组别的《一窝鹊》(混声合唱版)、《小河淌水》等都以极富视听冲击力的奇异音响和现代思维支撑下的“母语寻根”理念引发关注。
后青歌赛时期,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首先得到了已故中国合唱泰斗杨鸿年的青睐,刘晓耕的一系列作品如《水母鸡》《回家》《撒里罗》等在“杨团”(杨鸿年创立的童声合唱团)的高品质演绎推广下得以在全国合唱领域内散枝开叶。特别是《水母鸡》这首壮族风情浓郁的原生态合唱作品,以其童趣活泼的节奏音型、壮族方言母语的汉字谐音化、音块和弦的叠置对撞、大量偶然时值念白的穿插对位、音域范围的大幅拓展等创作特质,不但成为中国音乐金钟奖合唱比赛中的指定作品,还助力“杨团”拿下了多个世界合唱大赛的桂冠,更让少数民族母语合唱深入人心。
至此,“晓耕现象”下的“虹吸效应”开始形成,国内众多高水平合唱团的原创委约纷至沓来,催生出作曲家大量的少数民族母语新作。这些新作在国内传唱的同时,还作为“扛鼎”先后被上百支合唱团带出国门参加了世界合唱比赛,且大奖比比皆是:如,2019年,深圳高级中学百合合唱团在哥德堡世界合唱大赛暨第四届欧洲合唱比赛中演唱傣族经文歌曲《纹身》获得GP2青少年组冠军;2018、2021、2024年,广州小云雀合唱团凭借少数民族母语风格的合唱套曲《山之韵随想》,获得了包括2024新西兰世界合唱比赛在内的多项大赛桂冠。此外,在新时代国家“两创”方针践行频仍的背景下,本着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继承、创新性发展的原则,2017年,坡芽情歌合唱音乐会获得国家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项目资助并在全国巡演二十余场;2018年,张艺谋执导的由非遗传承者参与的观念演出作品《对话·寓言2047》首演于国家大剧院;再加上各类音乐庆典活动和学术展演的争相邀请等,都让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的热度持续走高。
地利:
云南原生态地域文化多样,为少数民族母语合唱提供土壤
不同于国内广大汉族地区以中原文化特性为主,以及广西、内蒙古、西藏、宁夏、新疆等地区相对单一的本土强势少数民族文化特色凸显,云南拥有包括汉族在内的26个民族,居全国各省份民族数量之首,且各少数民族多地处大山深处聚居性繁衍生息,较完备地保留了自己的语言和部分原始文字一这使得云南的合唱音乐在风格呈现上五彩斑斓,可以有效消解艺术表达长期在单一维度(或某几个维度)下的审美疲劳。以8月5日这场“耕耘”云南多民族合唱音乐会为例,其曲目在一定数量的彝族风格(撒尼、阿细等多支系呈现)作品选择之外,还有无伴奏男声合唱在静谧而不失流动中演唱的藏族风格歌曲《月夜》,有饱含力量引吭高歌、描写大山深处的汉子对山外向往的僳僳族风格歌曲《大山汉子》,有空灵的女声领唱与混声合唱在时空中悠远对话的纳西族风格歌曲《纳西古调一一寻》,有女声合唱柔美表达祈愿的布朗族风格歌曲《布朗吉祥歌》,有充满原始狩猎气息的基诺族风格歌曲《山寨猎歌》,有如沐阳光、温润至极的傣族风格歌曲《崴萨啰》,还有雄浑狂野的佤族风格歌曲《加林赛》,更不必说《小河淌水》《十大姐》《新编放马山歌》这几首改编自云南本地闻名遐迩的汉族民歌了……在这种舞台呈现风格“群体式差异化”的对比碰撞中,云南少数民族合唱的精华以音乐会为载体浓缩成这20年来广义语境下母语合唱强势崛起的“黄金原点”,其既是对过往的总结,更是面向未来的新起点。
除了种类繁多,云南少数民族原生态音乐本身还蕴含有“原始现代性”的特质,让作曲家可以不再拘泥于古典音乐中的大小调或中古调式体系,真正有了自我专属的音乐表达通道。如,在云南红河地区采集到的彝族民歌《阿姆克讷勒》,由于其“中立音”(也叫“活音”)的存在,从而在调式音列上产生了羽调式与徵调式的双重复合性,而实地聆听采风音响之后,两位女声、一位男声、两把月琴在彼此多声部的交错中形成的不协和对撞听感也确实印证了这种“原始现代性”的存在。
人和:
以刘晓耕为核心的集团化,创作群体在传承中接力赓续
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的备受青睐离不开作品本身的高质量,而高质量背后的推动必定源自于作曲家群体的笔耕不辍。在这一体系中,亲手开创云南合唱新局面并缔造“晓耕现象”的刘晓耕几十年如一日,“用他辛勤的探索,将云南各民族音乐的精华聚集在了一起,融入了世界民族的音乐长河,犹如一股源头活水,感人、优美。”(杨鸿年语)
伴随着“刘晓耕”这根创作主线,以时间段为划分,我们可以看到云南少数民族母语合唱的创作群体一直在传承赓续:先是上世纪80年代到本世纪初,主要通过刘晓耕、万里两位作曲家的身体力行来推广,其合作的《山童》《一窝鹊》,各自创作的《水母鸡》《打歌》等作品开创了少数民族母语合唱独特的美学风格;2010年之后,刘晓耕又与其儿子刘晔合作了《撒里啰》《醉在云故乡》等作品,刘晔也有《草原唱晚》《加林赛》等原创作品问世;与此同时,这一时期刘晓耕还与云南本二听曲家蜂跃宏、吴渝林、业原等广泛开展合作,推出《坡芽歌书》等一批获得国家艺术基金项目资助的精品力作;最近几年,刘晓耕的两位弟子官宇、佘谦又开始崭露头角,其创作的《谷雨梯田》《花腰彝弦》《月亮喊下来》等作品已成为传唱度极高的佳作。
刘晓耕曾写道:“近年来,随着世界音乐潮流的多元化发展,云南的原创合唱正在突破禁区,闯出一条自己的道路。”在笔者看来,这条道路可归纳为:以少数民族的母语声腔、旋律音调、特殊文化展现为基础,在人声器乐化、节奏化、交响化、行为化、音色化的当代前沿创作技术与审美中进行创造性继承、创新性发展,最终结出了累累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