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可畏 来源：音乐周报 2025-02-17 10:30:55
自1983年创办以来，中央电视台(现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历经42年的艺术积淀与创新，已发展成为全球华人通过电视传统媒体和网络新媒体共同参与、体验除夕夜的现象级文化盛事。作为其经典结束曲的《难忘今宵》，则是镶嵌其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这首歌曲自诞生之初，便以颇具争议性的创作风格实现了艺术突破。在随后的数十年间，它通过同曲多面的舞台演绎，为晚会营造出多样的情感氛围，并在历年热议中积累了极高人气，同时也在岁月磨砺的艺术积淀中升格为一种具有陪伴性特质的文化符号。随着2025版《难忘今宵》融入无伴奏合唱与京歌元素而成为网络热点话题，可以看出主创方对这一IP的定位已不再满足于陪伴性的简单惯性模式了，而是力图以老曲新唱来赋予该曲在诠释“告别时刻”的更多可能性，进而促成其IP特质由隐性向显性递进转换。
《难忘今宵》诞生于1984年的第二届央视春晚，经由乔羽、王酩两位词曲大家联袂创作，以及歌唱家李谷一的深情演绎，得以在当年一炮而红且经久不衰。在笔者看来，《难忘今宵》在自身IP特质形成过程中的传播效应与形态定位可划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首歌曲基本由李谷一独自演绎，她的气声式、民族化的柔和音色与该作品的音乐气质高度契合，也与除夕夜曲终人散时的氛围完美匹配，以至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李谷一的名字几乎与歌曲本身划上了等号，这便在人与曲的相互成就中让该IP的特质初步显现。这一时期，该曲作为“谢幕曲”的陪伴意味浓郁——当音乐响起时，画面更多是切向台上台下之间依依不舍互送祝福的生活化场景，主持人则在背景音乐声中娓娓道来结束致辞，此时歌曲的欣赏功效大大低于其情绪衬托作用，这也正是这一阶段该IP隐性特色的典型体现。当然，其间也偶有精心设计的大场面呈现，如1996年央视春晚的《难忘今宵》，便是在李谷一与陈军等几十位二胡演奏者之间的音乐对话中精彩演绎的。
第二阶段是在进入新世纪后的前十年，这—阶段打破了李谷一与歌曲之间牢不可破的一体化关系，代之以众多艺术家轮番演绎的模式，么红、王宏伟、郁钧剑、蒋大为、殷秀梅、廖昌永、关牧村、莫华伦、袁晨野、佟铁鑫等一大批歌唱家以不同组合方式来表达各自的音乐祝福。也恰恰是在众多歌者的联袂推动下，该曲的演唱维度得以拓展，艺术生命力日益蓬勃。当然，该曲在这一阶段仍然属于谢幕曲性质，歌曲往往唱完一段后主持人便开始了最后的致辞，然后作为纯背景音乐伴随演职员字幕的播出直至结束。
2011年至2022年，《难忘今宵》在春晚的舞台呈现进入第三阶段，可称作是“李谷一和她的同仁们”时期：一方面是歌唱家李谷一作为歌曲的原唱精彩回归，另一方面则是以其为核心，众多艺术家纷纷加入与之搭档形成前两个阶段的综合体模式，让该IP产生了新的生命力。
第四阶段是从2023年至2025年，这三届央视春晚中，沿用几十年的孟庆华编曲版本不再出现，导演组邀请国内众多新锐音乐人对《难忘今宵》的音乐风格作了与时俱进的改编，无论是2023年以天籁童声作为引入的合唱版，还是2024年以电子舞曲风格为底色并引入说唱元素的青春时尚版，以及2025年多种风格糅合的全新版，都带给观众全新的视听冲击和审美感受。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这三次改编都得以完整呈现，且在音乐本体以及舞台设计上均经过了严格意义上的起承转合考量，不再有以往的那种片段感，从而成为整台晚会真正意义上的大轴曲，也让其IP特质从“陪伴式隐性”转变为“创改式显性”。
在笔者看来，2024年央视春晚的《难忘今宵》在歌曲的审美风格上，已经作出了诸多颇具开创性的探索尝试：如将多年不变的管弦乐搭配电声的抒情编曲风格变成节奏感极强且带有大量切分反拍的电子舞曲风格，给出了一个可供借鉴的新思路；又如，歌手檀健次那段说唱的突然植入，让听众一扫多年来已经形成的审美惯性，对这首经典歌曲有了再审视的鉴赏冲动；再如，情绪高潮部分各种戏腔、原生态民歌腔的加入，使得该曲的音色演绎前所未有地丰富起来，再加上诸如黄绮珊“夸张的演唱神态”等，使得2024版《难忘今宵》成了网络讨论的热点话题。
或许是受此启发，原班导演团队在2025版推出之前，便已经在媒体上进行了特色创新的重点推介。从最终的舞台呈现来看，其别出心裁以及风格对比强烈的多段体设计确实让人眼前一亮：首先，2025版打破之前版本基本以一种情绪贯穿全曲的做法，先由彩虹合唱团以无伴奏合唱的方式完整演绎歌曲的第一段，纯净的合唱人声所产生的谐音列共振，沁人心脾之余，与整场晚会的序幕形成了时空呼应。接着，乐曲以宏大的管弦乐将情绪推起进入间奏部分，就在其行将结束之时，一声京胡的奏出又将音乐带进了戏曲的语境，然后，由孟广禄等几位京剧名家演唱起以《难忘今宵》旋律为蓝本的全新京歌旋律，让该作品首次与国粹有了关联，尤其是最后那声高腔让人叹为观止又回味无穷。继而，音乐曲风再次一转，上一年我们便已经感受过的电子舞曲风格重现，将歌曲在最热烈的气氛之中带向终点，也迸发出“天下大同”的时代呼唤之声。
《难忘今宵》这个春晚超级IP在以温情的姿态陪伴国人走过几十个春秋之后，已经在新时代语境下，经由主创方近年来的精心打造，拉开了其彰显个性化的全新帷幕。或许未来，人们对于春晚中这个超级IP，不再只是期待歌唱家唱出那声熟悉的“难忘今宵”，而是随着创作者愈加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去期待该曲在风格变奏上的无限可能性。
（作者系中国音乐家协会合唱联盟副主席、山东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