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基于河流文化主题的动画艺术创作研究

来源:《山东艺术》2025年6月第3期 2025-07-16 09:22:32

在科技迅速发展的背景下,动画形式愈加丰富,受众逐渐扩大,动画艺术从面向青少年群体转变为全年龄受众喜爱的艺术表达形式,自然地担负起传承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使命。河流是华夏文明的重要载体之一,河流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动画艺术形式呈现与表达河流文化,能够深刻影响群众的价值观与意识形态,构建新时代的文化认同。正如迈克尔·巴克森德尔所说的“时代之眼”(Period Eye),主张考察一个时代各种艺术与图像形式中具有稳定性的视觉惯例和知觉形式,将艺术生产与社会历史联系起来。这表明,尽管每个文明的艺术都有其内在的恒定性,但随着时代的变迁,艺术又呈现出不同的时代风格和特征。动画作为当代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发展至今,能够以独具当代特色的创作风格来诠释河流文化,推动中华文化的繁荣与多样化发展,延续文化脉络,并营构起中华民族共同的时代精神。

河流文化是指人类在长期依赖河流生存与发展的过程中,形成的与河流密切相关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制度文明的总和。诸如黄河、长江此类大河,凭借其充沛的水量和适宜的自然条件,使华夏文明得以延续发展,成为文化基因的物质载体。这些河流作为历史见证者,铭刻了族群记忆与集体叙事,为动画创作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动画艺术创作是一个融合创作意图、文化精神、审美范式及视听表达与叙事架构的多元理论框架,要求创作者确立作品艺术宗旨的同时构建出一个系统性的世界观体系。动画的视觉艺术形式由动态的影像构成,通过连续的视觉序列创造出动态视觉效果。这一形式下,画面能够镌刻历史文化内涵,赋予其持久性,以河流文化为主题的动画创作能够使河流文化记忆得以在时空长河中延续,升华为永恒。

融合创新:河流文化的主题表达与内涵升华

动画创作的理念架构是一个动态演化的知识系统,主要体现为传统的技艺传承与现代技术实验之间的辩证关系。这一框架要求创作者在保持创新和实验精神的同时,深入理解并掌握动画艺术的传统美学形式与动画作为“运动影像”的本质属性。在此框架下,动画创作不再仅仅是单纯的娱乐,而是对河流文化进行系统的梳理,使其跨越文化和语言障碍,在全球语境中生成“情感共同体”,从而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维度上实现人类情感共鸣与价值共享。本文从两个方面阐述如何把动画与河流文化相融合,以达到更深层次的内涵。

(一)河流文化主题的构建

动画被视为工业革命的一项重要成果,其内涵的延展历经数十年。1921 年,美国导演麦克·塞纳特在好莱坞建立的制片厂制度,标志着动画从实验艺术向工业化生产转型。但早期动画受技术局限,创作主题和技艺均处于摸索之中,因此当时的动画常被作为魔术与特效展现,尚未形成独立的艺术语言。比如世界上首部动画《滑稽脸的幽默相》(Humorous Phases of  Funny Faces),以及美国维塔格拉夫公司制作的《闹鬼的旅馆》( The Haunted Hotel )。直到《幻影集》(Fantasmagorie)的出现,动画才作为一门独立艺术存在,但这时的动画依旧没有主题的呈现。

从中国动画的历史脉络来看,1926 年万氏兄弟创作的首部国产动画《大闹画室》大获成功,1935 年制作了中国第一部有声动画《骆驼献舞》,短片改编自伊索寓言,在故事创作上明确了主题,标志着中国动画开始进入成熟阶段,从内容到形式向民族化前进了一步。20 世纪中叶,中国动画百花齐放,《小猫钓鱼》(1952)、《神笔马良》(1955)、《渔童》(1959)、《鹬蚌相争》(1983)相继问世。因中国自古以来,无论在诗词还是绘画上都讲究“高山流水”的意境和文化之美,故这一时期的动画作品从题材、技术、风格上都一定程度上融入了与河流文化有关的审美特质与意趣,进一步向着民族风格靠拢。

进入 20 世纪,政局动荡,该时期的动画创作普遍蕴含了强烈的反叛意识,河流在动画中也常被作为意识形态抗争的符号。例如,《大闹天宫》(1964)是一部传统文化主题下表达反抗与斗争的动画电影。其中,孙悟空居住的水帘洞为冷色调,象征着“未被规训的自然”,与天庭金红暖色的“权力秩序”形成对抗性构图。这种二元对立虽强化了斗争主题,却将河流文化简化为意识形态的视觉注脚。《哪吒闹海》(1979)主题同样是中国传统文化下的反压迫、反强权。在哪吒自刎的情节中,海水波涛汹涌,民乐与红黄青的画面配合将主题推向顶峰。京剧锣鼓点与唢呐对悲怆情绪的渲染,实为对民间艺术的文化征用。当水声、乐声与情节高潮耦合时,河流文化的复杂性被压缩为情感动员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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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闹海》中海水的隐喻

尽管这些作品在河流元素的视听呈现上做出了努力,但在研究动画如何表达文化上却长期依赖于既定的主题框架。这导致了动画作品在构建河流在场感的同时,未能深入挖掘动画中河流文化更深层次的内涵。随着动画艺术的发展,这种创作模式并未带来实质性的进步,反而使得动画作品的河流文化表述陷入了日益空洞化的危机之中。

近年来,国产动画在文化表达和剖示上,体现出明显的动画美学精神,内容和题材在民族化美学的基础上呈现多元化的态势,与河流文化的结合更为深入。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2015)上映后迅速风靡全网,敲醒了“沉睡”多年的国产动画。该作品灵感源自古典神话《西游记》,并对原著故事主题加以创造性地改编,河流元素的使用与内涵相较《大闹天宫》变得更为丰富,使其更加符合新时代的文化审美;《大鱼海棠》(2016)以道家经典《庄子·逍遥游》的“北冥”为原型,构建了一个基于福建土楼建筑美学的水下幻境,由水、天和地所构成的空间结构,不仅体现了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学观,更通过“鲲化鹏”的视觉奇观,隐喻了个体生命在宏观宇宙中的流动性;《哪吒之魔童闹海》(2025)则是对中国传统神话故事《哪吒传说》的创新性改编,通过描绘哪吒重塑肉身之后的命运,来隐喻“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核心主题,同时采用游戏化叙事风格迎合了Z世代的审美趣味。由此可见,近年来的动画影片创作不仅明确了主题,且在融合中国传统河流文化的基础之上守正创新,以独特的视角和叙述技巧,共同展现了文化这一普遍主题。

动画作品的呈现方式由其主题方向所决定,并明确其想要传递的核心意义。根据故事内容、视觉风格、音乐配乐、符号和隐喻共同构筑动画作品想要传达的文化主题,主题明确以后,动画创作就要深挖其内涵表达。

(二)河流文化内涵与融合

如果说故事主题是动画作品的“骨骼”,那么故事内涵就是组成这部作品的“灵魂”。因此,动画艺术作品的创作应坚守人本主义的理念,将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交织于叙事之中,从而实现从“故事”到“话语”的升华。河流文化与动画艺术的精神具有天然的契合性,以河流文化为叙事基底的动画作品,能够通过“水”的意象系统与“人”的情感结构相结合,实现从自然景观到文化记忆的转译,最终使作品升维至更高的艺术层次。

在全球化语境下,动画叙事内容的表达成为跨文化沟通的重要基石。这种沟通需要在既定的文化框架下探索不同价值观之间的共鸣点,寻求在多样化价值观背景下的河流文化认同感,从多元的叙述视角传递河流文化的深层内涵对于动画艺术作品的创作至关重要。如,弗雷德里克·贝克在 1993 年创作的动画短片《大河》(The Mighty River),该片通过圣劳伦斯河的生态叙事,将自然之美和环境污染问题并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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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中圣劳伦斯河的生态之美

弗雷德里克·贝克根据当前时代文化语境对大河流域的变化进行了精心的编排,在忠实于河流文化框架的基础上,融入新时代的内涵,使之与文化审美的风情和旋律相得益彰。在大河文明和传播之间,他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点进行创作,作品饱含了丰富的人文主义内涵。这种以河流为媒介的生态批判,不仅超越了地域与文化的界限,更为中国动画的河流文化表达提供了可借鉴的范式——即在全球化语境下,如何通过本土化的叙事策略,实现从“地方性知识”到“世界性话语”的转型。事实证明,动画作品想要获得全球多元文化的认可,必须精准把握原有故事情节的灵魂,通过找寻原有故事情节与时代文化语境的“衔接点”,实现影片文化元素的时代重构与高质量传播。

河流文化是组成人类文明的关键部分,它承载着象征性、民族性和文明的感召性。在不同文化和时代背景下,河流文化所呈现的叙事价值与内涵是迥然不同的。英国艺术家安迪·高姿沃斯的纪录片《河流与潮汐》(Rivers and Tides),通过现象学艺术实践,解构了河流的时空本质,将河流从地理实体升维至“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抽象概念。在安迪的艺术创作中,落叶、溪石等瞬时性的自然材料是物质循环的生态时间,而摄影机对“河流”的凝视成为文化记忆的历史时间,这种创作揭示了河流的双重时间性。因此,他的创作题材不仅局限于河流本身,还扩展至时间长河中受影响的所有元素。与水相关的思考模式、价值观念及文学艺术共同构成了河流文化的深厚底蕴。反观中国语境,黄河的符号化过程则呈现出迥异的认知路径。“在生态美学视阈下,黄河的‘生生’哲学被认为是‘生命原发力’,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象征性标志,表达生命内涵与自然神秘魅力成为当下黄河艺术创作的另一种形式。‘生’是生态的根本,即中国‘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生命律动是生态美学中的重要表现,涵盖动物的栖居、生物的多样性;生命的创生与繁衍体现与神秘与返魅,是生命意识的深层次体现,带着些许原始的生命原发力。”

一部优秀的动画艺术作品绝不在于技术的高超与画技的精湛,流于外表形式的作品终归只是缺乏灵魂的“木偶”。动画艺术远不止于浅层的娱乐与嬉戏,它要求创作者必须深刻挖掘并展现作品背后的文化内涵,扎根于文化的深层逻辑之中,唯有如此,方能创作出触动人心、堪称优秀的佳作。

以河为媒:动画中河流文化的叙事与空间表达

动画作为集视听元素于一体的艺术形式,擅长将复杂信息以清晰明了的形式呈现。在以河流文化为题材的动画创作中,得益于这种极具直观性的特点,即使语言、地域不同,也能精准地将创作者的初衷和意图传达给观者。而“河流”作为承载历史的重要文化符号和地域空间,在动画中能够发挥文化叙事的功能。河流文化通过“河流”符号在历史与经济的演变中不断演绎,传递并构建其深远意义。本文从两个方面来阐释如何利用动画特性来表达河流文化。

(一)叙事框架的文化适应性

“叙事”是影视作品反映现实、抒发情感的重要手段,其发展与文化往往是伴生的。具体而言,凡是人类活动与创造性产物,均可视为文化现象进行审视。早在史前时期,人类利用图画进行表达,记录自己的思想、活动,还向他人描述事件、传递信息,这标志着文化与叙事的广泛兴起。正如大卫·波德维尔所指出:“故事是将行动具体化为一连串发生在一段时间、一定空间及有着时序与因果关系的事件。”根据这一理论,动画的河流文化叙事便可理解为通过动画作品虚构的时空,沿着河流文化的发展脉络进行有序的记述过程。

从叙述的视角分析,动画叙事在传达河流文化时,相较于单纯的文学叙事展现出独特的优势。这种独特性主要源于动画融合了视听艺术的精髓,其优势在于镜头语言、动作设计以及音乐元素均扮演了信息传递与叙述的重要角色,形成超越文字表达的多元体验。若要实现叙事的统一性,那么叙述媒介不仅要有河流文化的地域风格,同时也要融合动画的创作风格。譬如,系列动画《中国奇谭·鹅鹅鹅》(2023),运用二维手绘变形自由的特点,将狐狸公子手中的酒水变为山间溪流,书生乘坐船只在河水中漂浮,后书生又坐于狐狸公子对面掬酒而饮,动画的创作手法使水的转变在丰富地域性的同时又传达了河流即是永恒循环又是瞬时存在这一哲思。动画拓宽了河流文化叙述的表现维度与深层含义,使河流文化从抽象的“形而上”转为具体的“形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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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奇谭·鹅鹅鹅》中酒水转变为河流

动画作品的动人之处,本质上源于其蕴含的深厚文化底蕴。而河流作为自然界中生命力的象征,自古以来就是文化基因的载体和文明演进的见证。纵观人类文明史,从黄河滋养下的华夏文明到恒河灌溉的印度文化,再到尼罗河畔的古埃及文明,河流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催生了多姿多彩的文化景观。聚焦中华文明,河流文化的重要性从典籍中便能够得到佐证,如《水经》及其注中详细记载了河流的生态及分布;《周易》“八卦”中涉及水的元素很多;《道德经》中提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于道”,由此水文化构筑起了河流文化的基本面向,这种特定的历史文化体验有了时代共鸣,即从个体的体验汇聚成集体的情节。把河流文化作为动画创作文化叙事文本,在探讨河流文化历史演变的同时建构起整个动画作品的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为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由此,动画作品能够生动地再现河流生态系统的多样魅力,展现人类社会的历史变迁和发展轨迹,细腻描绘人与自然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呈现出一幅幅既壮丽又细腻的生态与社会画卷,以更好地传达中国文化。

(二)动画中的河流空间文化视角

动画应该如何构建河流文化空间?这种空间又如何展示中国特性?在中国动画的萌芽阶段,其对文化的艺术性展现已初见雏形。创作者们将地域文化与民族传统中诞生并流传已久的历史神话,融入动画剧情和空间文化叙事中。历经数十载的演进与发展,动画不仅能运用富有趣味性的艺术手法传承经典叙事,还能通过多样化的动画艺术形态对河流的自然地理空间、地方风俗进行系统的展演,同时深刻凸显其中的文化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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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河流路线的展现

动画剧情中呈现出的河流文化地理空间属性,主要方式是通过“河”的流动性把人和地理环境、生态、城镇、乡村等串联起来,这种动态叙事补充了传统地理空间所稀缺的空间视角。这种串联能够在“河”的流动路线中呈现中国传统文化,因其是流动历史文化的“旁观者”和“见证者”。从近几年的国产动画创作中可以看出河流作为重要的元素在影片中多次呈现,例如《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江流儿与师父化缘的城镇;《白蛇:浮生》中许仙居住的村落;《千与千寻》中灵魂列车穿行的地带,藉此为影片赋予了浓厚而丰富的地域文化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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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浮生》中河流路线的展现

20 世纪 20 年代是中国动画艺术的萌芽阶段,而这一时期的创作在空间叙事与剧情架构上呈现出明显的探索性与局限性。以《小蝌蚪找妈妈》《山水情》《小溪流》等早期经典作品为例,虽通过水墨技法、诗意构图等视觉语言彰显了鲜明的民族美学特色,但在叙事空间的构建上仍存在单一化倾向:或聚焦于封闭的自然场景,或依赖线性化的情节推进模式。尤其在对中国传统艺术“留白”手法的转化运用中,物理空间的简化虽强化了河流意境表达,却也导致了叙事维度的收缩:角色行动轨迹多限于固定场域,河流文化空间的隐喻性拓展不足,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动画作为“运动艺术”的时空延展潜力。

当下,国产动画在剧情和空间创作领域探索出了一种主题并行的叙事技巧打破了这种局限性,即由单一的个体故事再创作,到汇聚成多元化的故事整体。系列动画《中国唱诗班》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主题,并置叙述了六个时间、空间上毫无关联的诗词故事,每部独立短片都有河流或者湖泊出现,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水”或者说“河流”在影片剧情创作中的重要地位。“河流”作为塑造场景的元素之一,与画面、色彩、构图等共同搭建起影片的文化叙事空间,一同来讲述中国的传统文化、礼仪、规矩。这一系列的短片虽然在剧情上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以及明显的时间线索,但共同阐释了一个统一的主题。

在多空间叙事中,剧情能够将不同地域、文化和空间融合并述,建构观众与作品间的认知图式,通过河流文化符号的反复锚定,激活集体无意识中的民族身份认同。河流始终作为文化空间的隐喻载体,承载着族群记忆和家国伦理的编码系统。创作者通过对河流符号的挪用与转译,实现了地域文化空间的支流汇聚,又完成了民族共同体的想象缝合,最终在叙事空间中实现“多元一体”的文化表达。

动画在空间叙事的解构与重塑中,搭建出崭新且富有趣味性的叙事空间,在展现中国传统文化意蕴的同时满足观众不断变化的审美需求,以新奇的外观和开放的整合思路,不断为动画中国化的文化叙事以及剧情创作注入新的活力。

光影交织:主观与客观的融合

在动画艺术创作中,光线与影调是塑造情感和氛围的关键。创作者将客观场景中的光线融入主观创造性,实现艺术转化,塑造动画作品的视觉风格、渲染场景氛围以及传递情感,同时营造出别具一格的视觉修辞。光影设计的运用能够提升动画的艺术表现力,同时深化河流文化的内在含义,为观者带来兼具视觉享受与意义深度的艺术体验。

(一)光影对空间的建构与表现力

鲁道夫 • 阿恩海姆曾说过,“光,是帮助我们知觉空间的最重要的标志物”“是揭示生活的因素之一”。这一论断揭示,光线在动画艺术中具有空间建构的物理媒介与情感表达的文化符号双重功能。光线又可分为自然光源和人工光源两类,前者的亮度与范围变化受制于自然规律,后者则依据创作者的主观构思和创作要求来布局场景,塑造空间。动画艺术中的光线设计是对这两种光源进行的能动性重构,使光线基于现实的基础之上“为我所用”,并通过不同的光影效果来表现河流文化的多样性和独特性。

动画中光线的主观真实是基于创作者的自我情感真实,用刻意的手法对光线进行变形、夸张处理,甚至超出常规的视觉感受。通过对明暗分布的调整,营造特定的空间氛围,勾勒出物体的立体感和画面的纵深层次,深化河流文化的情感色彩,使观者产生具有深度感的幻觉。例如,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江流儿被母亲抱着跳入河中,河流在强光照射下高耸威严的石壁中蜿蜒向前,增强了场景的纵深感和空间压迫感。江流儿随着河水漂到师父面前时,周遭的光线变得柔和,象征着江流儿找到了新的归宿,光线的调子符合这种积极向上的主题。动画艺术中的“光”,是创作者站在宏观的视角,对动画世界进行主观能动性的创造,通过创作者的生活经验对客观光线进行精心设计与“可控性”的安排。例如,展现古朴感的河流时,采用暖灰黄的灯光,让河流变“旧”;描绘具有浪漫意味的河流时,则会刻意把周围光线压暗,仅让一束光轻柔地洒在河面上,营造波光粼粼的效果;展现河流的空间深度时,要注意光源的位置、强度、性质,按照河流的自然走势布局,从而创造出令人信服的空间深度感。河流文化得以在这种基础之上,展现空间感、文化感和历史感。

动画创作若具备卓越的空间表现,在光影运用中精准把握主观表达和客观再现的平衡至关重要。“主观表达”指基于文化叙事的设计,“客观再现”则是根据物理规律进行光效模拟。在以河流文化为主题的动画艺术创作中,主客观的光影与色调融合在塑造河流场景时能够显示强烈的艺术张力。暖色与柔和光影交互作用,营造出一种河水徐徐的温馨氛围。相对地,暗调色彩通常结合高对比度的光影的运用,突出河流澎湃的动势,营造刺激或神秘的观感。合理布局光影与色彩引发观众情感共鸣,使之沉浸在创作者精心营造的河流文化氛围中。

宫崎骏的动画电影《千与千寻》中,千寻坐上“灵魂列车”前往沼底站寻找钱婆婆,列车出发时光线明亮温暖,照射在平静的蓝色河面上。随着列车的前行,光线开始变化,河面色彩逐渐变为橘红与蓝绿交织,隐喻河流作为“生死通道”的传统文化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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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与千寻》中光线照射对水面产生的效果

这些主观与客观的光线运用呼应日本“幽玄”美学的生死观。影片结尾,白龙送千寻离开,千寻回忆起自己儿时落水的场景,光线不定且对比强烈,伴随着澎湃的深色河面,表现出当时千寻恐惧的心理状态。白龙和千寻在幽暗的光线下飞行在河流上空,低饱和的色调与碎片化的光影隐喻现代性对自然的侵蚀。“物体及其色彩虽然是相对恒定的,然而奇妙的是,光却能够借由包括白色在内的不同的色彩、色度、明暗的照射表现,而令物体表现出不同的色泽。”创作者将客观世界的光线变化转化为自己的艺术体验,再现为动画作品的艺术语言,以更好地传递河流文化。

动画中的光影绝不是影视摄影中那种仅仅对于物理光源的捕捉和拍摄,而是要求艺术家将自身对于外部光线的感受描摹下来,用更为夸张的手法融入动画的乌托邦中,精心营造独属于河流文化的空间意境。深入挖掘光影在动画艺术创作中河流文化的潜力,以期动画艺术不仅提升视听效果,并推动其成为承载与传递文化的新平台,迈向更高的思考维度。

(二)光影对时间的表现

动画艺术对光影的探索源于人类对“时间性”的哲学追问。从 17 世纪阿塔斯那·珂雪发明的“魔术幻灯”到中国宋代的走马灯和西汉的皮影戏,光影技术始终在致力于将时间“空间化”。随着技术的发展,艺术家能够对光线进行自由的选择和布置,真实地再现时间概念,暗示河流文化中时间的流逝,实现对河流文化中“逝者如斯”意象的视觉表达。

在动画的时间建构中,光影承载着对事物的深刻记忆,并通过这一属性展现河流文化的历史变迁与流转。这种光影在古典文脉中早有预兆,“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黄河走东冥,白日落西海,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等古典诗词,均揭示了河流作为时间载体的文化功能。康德在哲学思考中将时间定义为“空间中物体运动的直观形式”,动画艺术创作沿用了这一哲思,以细微的光影变化来隐喻宏大的时间跨度,河流的流淌与光影变化成为时间流动的象征。以《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为例,影片中师父驮着江流儿沿河而行的场景,通过明亮与微弱光影的交替变化以及河面光影的明暗更迭,在短短 30 秒内便暗示了四季更迭与时间流转。这种“以毫厘之变,述千秋万代”的艺术手法,引领观众感受河流运动的不同节奏,洞察河流文化如何在时间的洪流中从一刻流向另一刻。通过光影的运用,动画作品不仅展现了河流的自然之美,更深刻揭示了河流文化在时间维度上的丰富内涵和独特魅力。

动画光影的运用以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律为范例,旨在通过艺术手段把时间的更迭清晰地呈现出来,使观者准确把握时间的流动轨迹,从而更好地理解故事的发展脉络。光影通过动画制作仿真性的转化,能够精准地捕捉并再现河流流域四季变换以及各异场景的文化氛围。例如,新海诚执导的《你的名字》中河流作为连接两个不同世界的媒介,用柔和温暖的光线营造时光静寂的状态,让观者置身于时间静止的情境中,深刻体会到情感的交融与共鸣。影片《长安三万里》中高适归乡务农,用光线对比压缩三年的农耕时光,画面中傍晚昏黄骤然转亮,从练功切换至高适在河边收割作物、钓鱼的场景,这种光线的戏剧性转换引导了叙事节奏,让观众直观感受时间的飞逝。

光影在动画中不仅是视觉元素,更是表达时间和情感的重要工具。创作者运用光影的变化与对比引导叙事、营造氛围、强化情感和营造多层次的时间体验,将河流文化的深厚内涵凝练成生动的视觉语言,把对时间含义的深刻思考传达给观者,提供兼具视觉享受与意义深度的艺术体验。

美益求美:河流的意象色彩与文化意境营造

动画创作的美术风格对整部作品的呈现具有关键性作用,通过色彩运用、光影效果以及文化元素等视觉修辞所构建的审美体系,能实现动画主题的传达与深化。由于不同地域在历史演进、民族构成和社会形态上存在差异,动画作品因此展现出多元化的美术风格,其对各地自然与民俗文化产生了重要的审美表达价值。这种机制使动画美术风格能够将河流文化中的审美观念、地域特点和人文习俗凝练为可感知的艺术语言,形成具有文化辨识度和美学表达性的动画艺术作品。下文列出河流辅助动画塑造文化意象的两种方式。

(一)动画中的意象色彩

中国色彩意象的源头可追溯至《周易·系辞》中的“观物取象”与“立象以尽意”的理念,其中“象”代表外在的、可直观感知的色彩,而“立象以尽意”则是借助色彩的外在表现来传达深层的文化内涵。动画意象色彩沿用这一理论,在河流文化的影响下能够超越单纯视觉符号的范畴,被赋予丰富的文化寓意。

早期的彩色动画,通常由创作者在赛璐璐片上手工绘制而成,后把绘制的每一帧画面串联起来以达到动态效果,这些动态串联的彩色画作共同塑造了动画的“象”。而绘制的色彩并非简单地复制现实,而是创作者基于自己的视觉体验,经过主观艺术加工和再创造构成了动画的“意”。因此,动画色彩不仅是视觉的主观再现,还携带着创作者的主体性审美投射以及埋藏着浓郁的文化意象。如,动画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中,河流出现在哈尔儿时的秘密基地“魔法小屋”旁,蓝色的河水象征着宁静、祥和,此时蓝色的河水跨越了时空成为长大后哈尔心中唯一的净土。《白蛇:浮生》中许仙为了救白娘子,孤身划船前往金山寺,整个西湖的颜色在片中呈现为青黑色,显得肃穆、庄严,这时西湖透过色象的传达,不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水”,而是与水中间的金山寺相映生辉,被赋予了与寺庙同等的庄严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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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浮生》中湖水色彩的运用

由此可见,河流文化的视角可以构筑起美术色彩想要传达的文化意象。动画影像的色彩设计能够深刻探索与河流文化相呼应的色彩心理与情感共鸣,进而构建一个以河流文化为核心内涵的色彩情感表达框架。河流文化不仅是一个具体的文化标识,更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情感载体,其内涵远远超越了河流地理范畴的局限,而是升华为人类在漫长历史演变中对河流的深刻情感意象。例如,动画短片作品《河岸》,开篇婴儿被捞起的场景中,河水呈现为绿色,代表着生命的到来,暗示河流作为“文化子宫”的创生功能。随着故事的继续,河水的明度压抑、色相异化,载着女主的棕色孤舟在黑色水域中漂浮,实为父权制下女性身份的秩序裂隙。河岸的色彩则用了浓郁的绿色和土黄,大胆的色彩运用表现出村庄古朴的质感以及黄色土地对女性身份的吞噬。河水绿色与墨黑的二元对立使用既指向工业文明对河流的污染,又隐喻着传统观念与现代性冲突。

动画色彩所蕴含的情感意象,以及通过色彩所传达的河流文化象征根植于人们的日常体验与长期文化积淀中,正是色彩难以拥有绝对客观定义的核心所在。随着时代的更迭与社会的变化,色彩意象持续累积、发展并自我革新,在全球化的张力中持续重构自己的符号边界与文化能量。

(二)文化意境的营造

“意境”作为中国古典美学的审美范畴,本质是创作者情感与客观景物的相互交融。动画艺术在创作过程中致力于营造“意境美”的呈现,借助虚实相生的手法,通过客观物象来拓展河流意境的深度和广度,河流文化在“画境”和“艺境”的交融中展现,实现文化意境营造。

中国传统文化艺术创作中,特别讲究意境的营造。宗白华先生表示:“艺术意境的创构,是使客观景物作我主观情思的象征。我人心中情思起伏,波澜变化,仪态万千,不是一个固定的物象轮廓能够如量表出。”河流文化之于动画的创作亦是如此,意境的创构要以客观存在的物象为出发点,通过主观的理解与塑造,实现情感与景物的交融、意念与形象的贯通。动画中的“象”主要指画面、色彩、构图、音乐等一系列可观、可感的物象所构成的动画视听画面,由这些外在的表象给观者营造出一种内在、抽象的河流文化意境。这种主客交融的美学逻辑,在现代粒子动画《深海》中得到体现,参宿掉入海中,救生圈在粒子海面上漂浮,这种对比既体现了道家“有无相生”的哲思,又构成了中国古典绘画的“留白”意境。虚与实、亮与暗的对比既鲜明又和谐,极大地增强了文化意境的塑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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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中虚实对比营造河流意境

动画意境的营造深受中国传统哲学“水-道”的思想体系熏陶,这些哲学思想与河流文化的联系尤为密切。儒家强调水的伦理价值和动态特性,道家从水中寻找为人处世之道。老子提出水利于万物,并赋予其七种高尚品德:“居于善地、心境深沉、待人仁慈、言语真实、治理有方、行事高效、行动适时。”意象在构建河流文化意境中起着关键性作用,通过“水”的形象传达“水”的深层含义。在动画创作的文化审美意境中,既要复现客观事物的样貌,又要展现创作者的主观精神,强调客观形象与主观情感的深度融合。换言之,意境的营造不能脱离客观物象停留在表面复制上,仅凭主观臆想随意构建。

在动画创作中,融入富有价值的中国传统意象极为重要。通过跨媒介叙事手法展现河流文化,作品便能呈现出“以形写神”的审美特质。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中,“意境”分为“造境”和“写境”,“造境”和“写境”是主客观交融的结果。所谓“造境”便是把河流周围一切的物象集合在一起,融入动画中。“写境”是要创作者把作品的河流文化立意转化为文化意象,再在意象的基础上营造文化意境,借助动画的视听传递给观者,使之产生情感共鸣。

意境是中国动画创作的精髓和基础,对于推动具有中国特色的动画艺术发展而言,坚守这一传统理念至关重要。因此,动画创作者需采取双轨策略:既要深入探索河流文化意境的理论渊源及其在动画实践中的应用;另一方面,将意境理论融入现代社会的发展需求,探索与现代动画特点相匹配的意境理论及创作技巧。以河流文化为题材的二维动画,作为展现“天人合一”哲学的艺术形式,其未来发展不仅关乎美学传统的延续,更涉及文化认同的全球化传播。

结语

河流作为历史悠久的地理文化符号,自古以来便与人类的生活紧密相连。中国众多都城依水而建,许多文化也因水而生,如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与长江流域的仰韶文明等,河流文化因此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和鲜明标志,研究其在动画短片中的创新表达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当前,二维动画短片创作正经历从娱乐工具向文化媒介的转型,凭借自身虚构性特质,从叙事、技术、美学等多维度时空视角对“河流”进行多元的文化阐释,这种转型为河流文化的现代传播开辟了新路径。将河流文化融入二维动画短片创作,不仅是对传统美学的创造性转化,更是对河流与文明关系的当代思辨。这种创作实践既丰富了动画的文化内涵和艺术表现力,也为河流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作者张宇系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王宏昆系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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