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刘昆 来源:《山东艺术》2025年6月第3期 2025-08-04 10:43:19
沈腾主演的喜剧电影中贯穿着一条显著的金钱叙事线索,并呈现出从财富递增的扩张型“逆袭”金钱叙事到财富递减的紧缩型“崛起”金钱叙事,再到佯装性金钱叙事的演化过程。金钱叙事制造出一种大众梦幻,在不断的叙事膨胀中,它逐渐由“酷热”走向“冷酷”,从讽喻现实走向嘲讽现实。沈腾喜剧电影中的梦幻也是一种认识结构和艺术结构,它在不断地符号化过程中逐渐耗空了其认识力、批判力和及物性。
在中国近年来的喜剧电影中,沈腾的作品就像一面哈哈镜,用夸张的方式照出了我们时代对金钱的复杂情感。从《夏洛特烦恼》里普通人突然暴富的白日梦,到《抓娃娃》中富二代假装穷小子的荒诞游戏,这些故事看似搞笑,却悄悄记录着中国社会几十年来对“钱”的态度变化。如果把沈腾的电影连起来看,就像在看一部中国人的金钱观演变史。《夏洛特烦恼》里夏洛穿越回学生时代,靠着预知未来的能力当上歌坛巨星,这像极了20世纪90年代人们相信下海就能暴富的乐观心态。到了《西虹市首富》,突然继承巨额遗产的王多鱼,反而被一个月花光十亿的任务搞得焦头烂额,这暗示着大家开始意识到,钱多了未必能带来幸福。而最新《抓娃娃》里富豪假装破产训练儿子,更像在说现在年轻人对努力就能致富的怀疑——当父辈积累的财富已成既定事实,奋斗的价值反而变得模糊。
这些变化不是偶然的。改革开放初期,摆个地摊就能发财的故事激励了无数人,电影里夏洛的逆袭正是这种时代精神的写照。但随着经济发展放缓,普通人发现阶层跃升越来越难,《飞驰人生》里过气车手张弛连修车钱都凑不齐的困境,让观众笑着笑着就品出了苦涩。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短视频里满屏的豪宅豪车刺激着人们的神经,真实和虚幻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抓娃娃》直接把人生变成虚拟的游戏,父亲给儿子造的贫穷世界全是搭建的影棚,就像我们现在刷到的很多网红视频,明知是剧本却忍不住代入。因此可以说,每部电影里的金钱游戏,都是当下社会心态的晴雨表。当夏洛在梦里开演唱会撒钱时,观众跟着爽;当王多鱼为花钱发愁时,大家开始反思;等到马成钢用虚假贫穷训练儿子,我们已经见怪不怪。因为这和直播带货里编造的家人剧本何其相似。沈腾的喜剧电影就像会变形的镜子,最早照出的是人们对财富的渴望,后来映出的是得到后的空虚,现在则折射出真假难辨的时代症候。这些看似无厘头的故事背后,藏着普通人的真实焦虑:当房价、教育、医疗压得人喘不过气,电影里的暴富梦就成了临时止疼药;当财务自由的神话破灭,那些荒诞的花钱任务反而成了黑色幽默。从造梦到碎梦再到戏弄梦境,沈腾喜剧电影里不断升级的金钱游戏,恰恰记录着我们这个时代从相信奋斗到怀疑规则,再到解构现实的心理变迁。当我们在影院被逗得前仰后合时,或许该想想:银幕上那些漫天飞舞的钞票,到底在给谁照镜子?
沈腾喜剧电影中金钱叙事的发展演化
在沈腾的喜剧电影中,贯穿着一条金钱叙事的叙事线索,从《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飞驰人生》到《抓娃娃》,这条叙事线索都一直存在。而且,金钱叙事在沈腾的喜剧电影中不仅是一种叙事元素,更是一种结构性存在,如果抽离这个叙事要素,那么其电影叙事逻辑的合理性也将不复存在。沈腾喜剧电影的金钱叙事显著地始于《夏洛特烦恼》,这也是沈腾喜剧电影深入人心的起点。在《夏洛特烦恼》中,存在着一种财富递增的扩张型“逆袭”金钱叙事,这是一种“逆袭式”的叙事模式。《夏洛特烦恼》可以概括为夏洛从贫穷到富裕的叙事过程,其讲述的是“屌丝”逆袭为歌坛巨星的世俗传奇,伴随着这一过程的是财富的迅速扩张与欲望的膨胀。
具体来看,《夏洛特烦恼》中的金钱叙事是在贫富对照中完成的。通过现实中夏洛的落魄和周围同学的事业有成,通过袁华和同学们的嘲弄,通过马冬梅的揭穿,让夏洛的“扮富”彻底成为一场闹剧。是同学婚礼提供了这一对照的实践空间,它几乎和同学聚会一样,根本不是叙旧,不是联结性和情感性的,而恰是实用性、功能性和区分性的。它成为地位的区分和展示,成为无比世俗的自我炫耀。在这种以金钱实力和权力为标准的名利场,夏洛注定再一次遭受挫败。在精神分析学说那里,这种挫败必须得到排解,现实中无法满足的欲求将以白日梦的方式得到实现。梦里的夏洛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上流人士,这一切都始于金钱的力量。因此,夏洛梦中的“爽剧”式发展和人生的高歌猛进其实就是一场关于财富积累和递增的金钱叙事,这与现实中底层人民的金钱叙述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金钱叙事的对比结构既形成了一种反思的推动力,但也从一个暗面彰显出对金钱财富的现实肯定与渴求——人人都视金钱为罪恶之源,却没有人不爱它。

装富参加秋雅婚礼的夏洛
这一叙事模式在无意间形成一种低开高走、先抑后扬的情感宣泄模式。电影中主人公在起笔时几乎处于人生的低谷,其经济状态非常糟糕。但随着叙事的发展,他的人生节点迎来重大转折,其人生状态和经济实力不断走强,实现了由“屌丝”到上流人士的逆袭。这一逆袭的成长路径具有同“爽文”相似的叙事逻辑与叙事快感。处于这一模式中的还有《西虹市首富》。《西虹市首富》也是一个逆袭故事。效力于滨海市业余足球联赛的王多鱼,在决定保级命运的关键战役中,因暴雨中的致命脱手连失三球,最终收到俱乐部解除合同的冰冷通知。这位在职业足球体系底层挣扎了十二年的守门员,此刻瘫坐在更衣室浸水的长凳上,尚不知这场溃败将成为改写他人生的隐秘伏笔,而他的人生也就此走向低谷。这时一个神秘台湾财团向他提出了“一个月花光十亿”的挑战,王多鱼欣然接受。由此,他的人生开始了逆袭模式——他几乎是以一种“报复式”的方法在一个月内花光了十亿,并最终通过了二爷的考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富豪。这一叙事几乎是游戏性的。如果说《夏洛特烦恼》还通过梦的穿越对此有所掩饰,到了《西虹市首富》则几乎是赤裸地展示出这种“逆袭”叙事的游戏性和情感宣泄性。

《西虹市首富》中的王多鱼
《飞驰人生》系列创造了一种与之相对的财富递减的紧缩型“崛起”金钱叙事。在《飞驰人生》系列中,曾经叱咤风云的拉力赛车手张弛因被陷害而陷入丑闻风波,从此跌落神坛,一蹶不振。后来,受到儿子的鼓舞,他试图重返车坛,却频频遭遇现实打击,但也算实现了重返车坛的梦想。在《飞驰人生》这里,叙事是高开低走又有所抬头的,曾经的张弛是车坛明星,自带流量和富人光环,但自从其跌下神坛后,连完整参加一场比赛的钱也要东拼西凑。金钱在这里成为了一种限制和紧缩。张弛选择重返车坛,不仅是出于职业梦想,也是为了追求成功,这种成功自然包含了金钱要素。只不过到了第二部,连巴音布鲁克这一成就无数梦想的赛事本身也要破产了,试图通过比赛获得成功的可能性更加渺茫了。但张弛已别无选择,已届中年的他除了赛车,恐怕再也没有别的什么能够再次给他带来希望和成功。这一叙事模式带来了一种先扬后抑的悲壮和沉思效果,但随着其重返车坛参加比赛,低沉的叙事有所抬头,并呈现出一种“崇高”感。它与《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夸张的逆袭和金钱狂热不同,《飞驰人生》中的金钱叙事是内敛和冷静的,它不再是前者梦想实现的表征,而成为一种限制梦想实现、亟待解决的考验困境。

《飞驰人生》剧照
《抓娃娃》中的金钱叙事开辟了第三条道路,即佯装性的金钱叙事。它跟《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飞驰人生》都不一样,因为在这些电影中主人公贫穷的状态是一种现实,但《抓娃娃》中的主人公却只是一种“装穷”。在马成钢这里,贫穷是一种剧本式的虚构,他一再告诉马继业自己试图通过他改变自家贫穷的现状只不过是其编织的谎言,马继业的努力最终只是为了成为马成钢合格的继承人。在这里财富既没有递增,也没有丧失,而是在装穷这一欺骗结构系统中空转。如果说《飞驰人生》短暂终结了沈腾喜剧电影的金钱游戏和金钱神话,那么《抓娃娃》则是重启了这种游戏和神话。这从《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抓娃娃》共同的叙事空间——“西虹市”就能看出这种叙事的承续性。只不过,进化论式的金钱递增、造富神话、经济狂热在当前这个疲软的全球经济中已无法再次勃起了。它失去了生命效力。因此,必须制造一种新的叙事狂想以延续西虹市的辉煌,于是一个专注于符号系统建造的《抓娃娃》诞生了。它从一级物理现实跃迁至二级现实,进入到游戏系统内。在这个系统内,金钱不会增加,也不会流失,它只会在不同的代码中来回流通。马继业与马成钢的关系也是如此,马继业不再可能有创造,他最终会成为一个代码——其父亲的复制品。即便其最终发现了这个骗局,但他只是出于人的尊严受辱,不得不做出象征性的反抗,这并不意味着他彻底拒绝与马成钢的替代和交换。
金钱“造梦”及其符号系统性趋向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在沈腾主演的喜剧电影中,金钱叙事主要服务于“造梦”这一想象实践,是达成大众愿望的中介(媒介)。《夏洛特烦恼》中的“梦幻”现象很明显,表面上它是一种穿越实践,但实际上它就是夏洛的一场白日梦。梦幻总有其现实基底,这种现实基底“是‘梦幻’得以发生的背景和舞台,是‘梦幻’内容的原材料和源泉,无论何人在何时、何地发生的‘梦幻’,都要先从现实进入‘梦幻’,然后再从‘梦幻’回归现实”。梦幻则成为一种媒介,成为一个过程,让人再次回到现实原点。电影中遵循的正是这一“重复”原则,这从夏洛在卫生间睡去最终又在卫生间醒来得到确证。至于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白日梦,可归结为现实生活的压力及其不满。在《夏洛特烦恼》中,现实生活中的夏洛陷于一种金钱匮乏症中,他急需以足够的金钱来证明自己,强烈的现实欲望与现实中的矛盾只能以梦幻这一戏剧性形式达成和解。《西虹市首富》则不甘于虚构的白日梦,而是将金钱造梦的想象具体化、现实化。它不再满足于梦的意淫和近乎癔症式的狂想,而是把《夏洛特烦恼》中的梦幻图景现实化。只不过这种现实图景依旧是一种图景,这对大多数人而言仍是一种难以企及的幻梦。甚至对主人公王多鱼而言,它也是不真实的。在此,梦幻结构隐藏在一个观众看不到的地方而成为一种隐含结构。当然,成为富人固然是一种梦想,却不是最终的目的,夏洛有钱的目的是希望获得一个理想的伴侣、实现音乐理想,但当他真正获得财富后却发现这些获得的理想已被现实的利益纠葛所污染而面目全非,不复原来模样。对王多鱼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场买来的比赛和胜利尽管充满了幸福的泪水,但又有多少意义呢?相比,《飞驰人生》中的梦想显得要更为纯粹和真实。张弛对金钱的需求和渴望是为了完成重返车坛的梦想,尽管可能暗含着对曾经地位和荣誉的恢复欲望,但也是以梦想的实现为基础的。只不过,随着财富的膨胀与利益的延伸,现实的复杂已超出当时的想象,曾经的梦想也逐渐偏航,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都是难以避免的。
《抓娃娃》在向西虹市的金钱叙事轨道回归的同时又往前推进了一步,它把梦想彻底悬置起来——因为马成钢对马继业的欺骗式培养根本算不上是一种梦想,顶多算是富豪传承中的程序性流程。在这个过程中,起点是确定的,终点也几乎是确定的,梦想在此消失,代替的是一种金钱符号的幻梦,而金钱的叙事游戏也逐渐走向一种代码式的语言梦幻。从《夏洛特烦恼》中展现出的对金钱异化的可能批判和反思正在丧失其效力,对世俗梦想的张扬也逐渐走向破裂,梦幻在走向资本符码操纵,从意识层面走向无意识。与此同时,原本《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飞驰人生》中设置的人性考验结构在此已逐渐沦为一种语言游戏,曾经要通过金钱考验才能证明电影主人公的人性品质,使其从异化的金钱狂热中挣脱,重新恢复人性,但此时已经不需要这种考验和证明了,这种考验对结果而言完全是多余的,马成钢的“装穷”考验只是为了完成叙事,呈现游戏过程。考验结构已经完全丧失了其功能性而成为一种符号存在,关于合乎人性与道德的正当性与合理性已经不再成为金钱考验的必要项目。
由此也就不难理解,沈腾主演的《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和《飞驰人生》之所以还能够抓住观众的“胃口”,不仅是由于演员表演的到位,也不仅是由于电影中对现实生存环境的模拟,而是电影按照现实中人们的思维模式“编织出了某种能够产生共鸣的叙事逻辑”。他们利用了电影的镜像效果,不断注入现实欲望的镜像,从现实庞杂的经验世界中抽象出具有一般性的审美模式,从而使其作品围绕这种最具一般性的俗套性审美模式来反映现实,“满足读者在日常生活中的愿望与要求,形成共鸣”。电影的情节虽然是想象的结果,但它以具有社会本质性质的美学模式作为演绎的原则,从而在观众心目中取得真实事件所能引发的反响。这一俗套满足了观众的情感需要,且这种情感需要是同现实结合在一起的。相比之下,《抓娃娃》则几乎是技术性的,它汲取了短剧的叙事技术,把喜剧作为一种引发装置,把观众也变成符码,使其在这一精准控制的装置中面面相觑。观众、现实乃至电影本身都被符号化了,成为系统的组成部分,不再能够实现同现实的等价交换。它成为一种“冷酷”的符号游戏,成为“话语价值和文字替换的纯游戏”“从此只玩弄数字、符号、词语的潇洒和距离”。它不再“酷热”,“不再是一种商品流通手段,它成为流通本身,即在它那旋转的抽象中实现的系统形式”。《抓娃娃》已进入这种“冷酷”的状态,成为一种操作性仿真,梦幻则成为真正的媒介和流通,它同现实的等价交换已在此走向消亡。
从《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乃至《飞驰人生》到《抓娃娃》的转换,也是梦幻指向从讽喻现实向嘲讽现实的转换。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抓娃娃》中由金钱造出的虚幻梦想的根基并不来自现实的真实,而是来自现实的真实反讽,它是一种源自现实的超真实拟像,但它所模拟的并非物理现实,而是经由大众媒介发酵与传播的媒介现实,它所模拟的是那些从新闻、短视频、电影、电视、广告、照片中所呈现和衍生而来的现实,因而这是一种波德里亚阐明的“从中介到中介,真实化为乌有,变为死亡的讽喻”的现实,它“不是再现的客体,而是否定和自身礼仪性毁灭的狂喜:即超真实”,完全是一种“为真实而真实”的媒介性存在。它的存在是一种信息性的,它与现实的真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构成了对现实的嘲讽和游戏。它质疑现实,却又在媒介性上重复了现实的欲望逻辑,让这种梦想或幻觉不再是梦想和幻觉,而成为一种媒介的符号意义上的真实,并在语言符号的银行系统中自由流通,不断通过语言的叙述和符号与媒介的兑换显现出来。正由于其媒介性、符号性,带来了一种语言快感和狂欢,电影中描绘的现实不再曲折,不再凹凸不平,它成为一面光滑的镜子,只反射太阳的美学及其带来的眩晕,而再也无法反射自身的真实形象,从而掏空了自身,使自己逐渐成为一种自指性存在。这种美学的眩晕只能带来对观众肾上腺素的刺激,使其不断分泌快乐的多巴胺和身体性的审美愉悦。它将对人的分析重新带回巴甫洛夫的“刺激—反应”模式中,通过不断在影片中加大剂量,以实验人的欲望上限。这是一种“超真实”的表征,它“类似于梦幻的内在间离效果,这种效果让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其实这只是梦幻审查与梦幻永存的游戏”,它不但发生在电影文本内,还把文本之外的观众也吸纳进来,使观众也成为这一游戏的符号,成为无可逃避的代码而丧失寻求外在参照以建立一种稳固意义和确定性的可能。
意义起源于差异,但“当一个人的美丽立即被另一个人的美丽所重叠的时候”,成为一种同构时,她们便成为一对符号,成为一种语言存在,被封闭在语言的牢笼之中,再也无法在纵聚合中实现自身的独特,也无法在横组合上呈现自身的功能,也就无法展现自身的意义。它最终逐渐发展为“一种无意的戏拟,一种策略性仿真,一种不可判定的游戏”。这种游戏就像无数面镜子相互照射,每个解释都在解释自己,最终把整个世界都卷进了这个自我验证的循环。当我们试图用这个循环去理解所有事物时,整个体系就变成了自我重复的谜团。而当电影“将虚拟的游戏世界从现实的物理世界中割裂出来,游戏世界此时成为一个存在于身体经验领域之外的平行空间”。“与此相联系的是一种美学的快乐,即阅读和游戏规则的快乐本身。镜头推移,扫过符号、传媒、时装、模特,扫过仿象盲目而明亮的环境。” 当电影的叙事被掏空了现实目的性和情感,成为符号系统性的,它从自己私设的语言银行能够兑换多少现实呢?说到底,造梦的游戏始终“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意识活动,是发生在意识结构中的意识流”。在造梦的梦幻中,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在这种不确定中,能指根本找不到一块可以停留的意义锚地,它就像意识流一样,永远处于流通之中而无法兑换为现实。
梦幻的认识结构及其辩证性
“梦幻”这一由金钱催生的产儿也成为电影的一种认识结构和艺术结构。沈腾主演的喜剧电影中的梦幻不仅是一个意象和一种贯穿式的线索,它同时也成为一个框架,一个洞穴。它构成了一种梦里 / 梦外的内外结构,梦外是现实,梦里是想象。通过这一极具张力的框架和洞穴,我们得以一窥世俗人性中涌动的欲望和诚实,人的本真欲望和原始动能在此得到精神分析式的认识。与此同时,电影中的主人公通过这一艺术结构达成了对自我的重识和反思。《夏洛特烦恼》的故事起于夏洛现实中的不得意。夏洛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很糟糕,从他的妻子马冬梅到他当下贫穷的生活,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学生时代暗恋的校花(秋雅)才是他孜孜以求的白月光和理想伴侣。可秋雅在现实中并不是嫁给穷困潦倒的夏洛,也不是才华横溢且颇有权力背景的袁华,而是一个油腻的中年富商。这里的象征意味非常明显,她是嫁给了市场经济中象征社会地位与经济实力的财富。目睹这一切,夏洛内心更加无法接受,他看着周围事业成功的老同学,看着那个除了比自己有钱之外一无是处的中年男人,内心的酸楚已无法掩饰。于是,他借着醉意把婚礼现场大闹了一番,赶来的妻子马冬梅对此很是难受,在反复劝说夏洛无效后当场发飙,甚至提着一把菜刀将夏洛追到卫生间。而夏洛却在一番发泄过后睡倒在卫生间里。在睡梦中,夏洛回到了高中校园,成为一个多才多艺的追梦者,他接连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一路开挂。他追求到曾经心爱而现实中无法企及的秋雅、让失望的母亲重拾温暖的笑容,甚至成为无所不能的流行乐坛巨星。但是,一番醉生梦死过后,他却发现身边人无一不在利用自己,只有马冬梅对他始终一往情深,他幡然醒悟,只有这份纯粹的爱情是最值得珍惜的。在现实—梦幻—现实的交替中,夏洛终于认识到自我的真正价值与意义并不在于财富的多寡,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也并不是金钱,从而实现了对金钱对人的异化进行了批判,而梦幻也成为夏洛重新认识自我的契机和框架。
但是,这一金钱建造的梦幻虽然确实表明了市场经济中存在的拜金现象和金钱异化,但同时也指向了那些底层人民所面临的现实困境和精神焦虑。对金钱梦幻的狂热拥护实际上是对自身社会资源匮乏及其需要的焦虑和恐慌,是现实中存在着短期无法解决的矛盾的一种戏剧性表征,这种现实中所难以企及的问题解决必然要通过心理和精神的形式得到反映和解决。梦幻就是电影中问题的解决方案,“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本质矛盾,在经历了逐渐被表面化、逐渐偏向某一方之后,矛盾才得以和解”。梦幻就是通过满足这一不断被表面化的需要,从供给侧化解了现实生活中的矛盾,让人们在另一个世界的代入中得到欲望的代替性满足。但实际上,这种解决不过是一种麻痹和延缓,现实中的实际问题一旦触及到相同的情境,还是会发生。而且,如果每个人都能通过金钱来实现自我的满足与现实生活矛盾的解决,那么金钱将变得毫无价值,它最终将无法解决任何现实问题,梦幻最终也只是梦幻。它们只会变成一堆漂流的符号。
如果观众不把喜剧电影本身仅仅视为一种无意义的游戏,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暂时逃离“超真实” 一段十分微小的距离。这时的观众就处在一个休闲的劳动者位置上,因为他们要摆脱这种无意义的状态,就必然要调动思考的能力和实践,由此成为一个思想劳动者,喜剧电影便不只是一种审美游戏,不仅是带来审美快欣症,而是努力破除自身的代码身份,重新退回现实,与现实相连接,与外部建立参照关系,由指向自身转向指向外部现实,由不及物转向及物。但思想的劳动注定不会如游戏一样平滑和无目的,它所追求的恰是一种无目的的目的性,这注定不会如其在语言系统中不断自我重复那般感到愉悦。它往往指向了努力的永无尽头的思考痛苦,因为思想劳动已不再是理论上的符号,而已经和现实结合,专注于现实批判及问题的解决,否则思想劳动又会变为生活总体设计中新的符号代码,成为失去实际意指能力的空头支票。
另一方面,在大众化浪潮下,梦幻成为了汉娜·阿伦特说的从事高级活动的闲暇时光(leisure time)之外的需要被打发的空洞时光(vacant time)或曰余下的时光(left-over time)的承担对象。大众梦幻的通俗、易懂,其内容的传奇化、戏剧性和娱乐性,都使之成为大众打发时光的理想对象。梦幻也成为了大众文化的娱乐狂想,成为生产梦想又消解梦想的语言结构。“大众文化利用现代传媒制造身体幻象、提供快感的身体体验,它通过符号化活动克服认同焦虑,使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常人’获得了空前的文化快感。”在《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飞驰人生》《抓娃娃》中的小人物身上,观众找到了自己,并在不由自主的情感投入中完成了情绪的放松和宣泄。但它也阻断了梦幻作为一种认识结构所发挥的对观众展开进一步自我认识与反思的空间,其标准化、工业化、复制化的制造形式让已经呈现符号系统化的梦幻结构成为一种封闭和监禁形式。梦幻不是帮助观众展开自由的想象翅膀,而是通过顺应和迎合,“让观众获取一种优越感,从而发笑”,在淡薄的庸俗娱乐中失去抵抗之力。它配合着消费意识形态,包围了真实生活的所有时刻。“以前一直有教会,以便掩盖上帝之死,或者掩盖上帝无所不在——这是一回事。以后将一直有动物保护区和印第安人保留地,以便掩盖他们已死,掩盖我们都是印第安人。以后将一直有工厂,以便掩盖劳动已死,生产已死,或者掩盖它们到处都存在,到处都不存在。” 电影中的现实似乎无处不在,但都被梦幻的色调包裹着,电影中的梦幻无处不在,却被《抓娃娃》中的“装穷”话语所戏弄,成为一种欺骗。梦幻不但失却了曾经揭橥和批判的许诺,而且成为了一种对真实的掩饰,它不再是那种突破现实迷雾的天启,而成为一剂虚幻的迷魂汤,成为了大众的“温柔乡”。真正的梦幻已经消失了。
结语
沈腾喜剧电影中的金钱叙事犹如棱镜,折射出时代发展中一段时期的精神光谱。从《夏洛特烦恼》的穿越式财富狂想到《西虹市首富》的荒诞暴富实验,这些看似戏谑的金钱寓言实则是时代心理的精准造影。当改革初期的财富神话褪去光环,曾经激励数代人的“先富想象”在中等收入陷阱中逐渐异化,转化为既渴望突破又畏惧失控的集体焦虑。那些在银幕上漫天飞舞的钞票,本质上是被具象化的时代期待,它既包含着对阶层流动的强烈渴望,也暗藏对价值失序的深度恐惧。这种叙事范式的符号化嬗变,恰恰印证了波德里亚关于“超真实”的预言。当物质丰裕遭遇精神贫瘠,消费社会的符号系统便开始自我繁殖。沈腾喜剧电影中不断升级的金钱游戏,从具体财富追逐演变为抽象数字狂欢的过程,正暗合着从实体经济向虚拟资本的时代转型。那些精心设计的亿元赌局与荒诞消费,在解构传统财富伦理的同时,也在建构新的价值坐标系。当那些可怜的金钱符号彻底脱离劳动创造的本源,便已经沦为悬浮于现实之上的超真实幻象。但正是这种刻意的符号疏离,暴露出更深层的时代症候。当《独行月球》将金钱叙事淡化为背景元素,转而聚焦生存困境时,大众心理已从物质焦虑转向存在焦虑。这种叙事重心的迁移,不正暗示着金钱符号系统在完成其历史使命后,正在被更具本质性的生命价值追问所取代吗?沈腾喜剧电影的演进轨迹,恰似一部动态的社会心理图谱,记录着从物质狂欢到精神觉醒的集体成长。在这个意义上,那些被解构的金钱神话,也许终将成为重构价值理性的奠基石。
(作者赵刘昆系山东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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