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山到黄河 山东油画中的“山水精神”与地域认同

山东，作为“一山一水一圣人”的文化渊薮，其地域精神早已内化为独特的视觉基因。泰山与黄河，不仅是自然地理的壮阔标识，更是齐鲁文化中“山水精神”的极致体现——前者象征着“重如泰山”的稳定、崇高与秩序，后者代表着“奔流到海”的变革、力量与交融。在当代山东油画的发展脉络中，这两大核心符号经历了从自然景观到文化意象，再到精神图腾的深刻转化。画家们以油彩为媒介，不断重构着关于地方的记忆与想象，使“山水精神”超越了传统山水画的范式，在画布上凝聚为一种可感、可塑、可传承的现代地域认同。

《黄河》局部 200cm×640cm 王克举

文化原型，“一山一水”的精神内核

在探讨油画表达之前，必须厘清泰山与黄河在山东文化语境中的原型意义。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二元互补、动静相生的精神结构。

泰山，被誉为“五岳之尊”，其文化意义早已超越山体本身。自秦皇汉武封禅伊始，泰山便成为“天人合一”政治哲学与“国泰民安”集体祈愿的终极象征。它代表着一种垂直向上的、稳固的、带有永恒性的秩序感，是儒家“仁者乐山”的理想投射。这种“泰山精神”沉淀为山东文化基因中厚重、朴实、崇礼重义的一面。

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其在山东段——尤其是奔流入海的终点——则呈现截然不同的意象。它象征着时间、流淌、孕育与奔赴。黄河的“黄”色本身即农耕文明的底色，而其携带泥沙、改造地貌的力量，以及最终汇入渤海的壮阔，则隐喻着文明的繁衍、历史的变迁与面向未来的开放。这构成了山东文化中兼容并蓄、生生不息、敢于开拓的另一维度。
　　这一山一水，一静一动，一立一奔，共同奠定了山东“山水精神”的基石。它们不是单纯的风景，而是满载历史文本与文化记忆的“超级符号”，为艺术创作提供了深邃的意义矿藏。

意象重塑，油画语言的地域表达

山东油画对“一山一水”的当代诠释，并非对古典山水的简单移植，而是依托油画本体语言，完成了一次从“地理表象”到“地域心象”的意象转化。这条“意象油画”之路，正是山东油画形成自身美学特质的关键。

在表现泰山上，画家们超越了对其巍峨形体的直接摹写，转而探寻其内在的精神气质。常见的艺术处理包括运用厚重、层叠的肌理模仿山岩的质感，塑造画面的重量感与体积感；采用沉稳的赭石、青灰、墨绿等色调，营造庄严、静穆的氛围；构图常取仰视或全景，以强化泰山的崇高与统摄力。通过这些语言，泰山在画布上成为一种“精神地标”，它所唤起的不仅是视觉上的雄伟，更是文化心理上的敬畏与归属。例如，在诸多山东油画家的笔下，泰山常与缭绕的云海、古老的松石、微茫的晨曦并置，从而将自然奇观转化为一种亘古、深邃的时空体验，实现“仁者乐山”的当代视觉化。
　　而对黄河的描绘，则更侧重于表现其流动的能量与生命的绵延。油画语言的特性在此得到充分发挥，奔放、充满动势的笔触模仿水流的湍急与力量；丰富微妙的色彩变化（从土黄、赭黄到青蓝、灰绿）捕捉河水因光线、季节和含沙量不同而呈现的瞬息万态；宽阔的横向构图则展现了河流的绵长与穿越感。尤其是对“黄河入海”这一独特场景的表现，画家们往往着力于描绘黄蓝交汇的磅礴气象，以及河口湿地特有的生态景观，从而将黄河叙事从历史怀旧引向生态关切与未来展望。王克举历时四年创作的161.6米油画长卷《黄河》，便是这一意象表达的巅峰之作。作品以表现性的笔触和象征性的色彩，将黄河从源头到入海的整体气象浓缩于尺幅之间，使其成为一部行走的、色彩斑斓的民族史诗，而山东作为这部长卷的终章，其文化归宿与出海口的地位得以史诗性确认。

认同建构，艺术实践中的集体叙事

山东油画对“山水精神”的承载与传播，不仅是个体艺术家的探索，更通过一系列有组织的集体创作、主题展览和地域美术品牌建设，演变为一种构建集体认同的文化实践。
　　近年来，围绕黄河与泰山的主题性创作与展览空前活跃，形成了强大的叙事场域。例如，2025年初在泰安市启幕的“大河上下·我们是黄河、我们是泰山”美术作品巡回展，便是一个典型范例。该展览由黄河流域三省十一地市美术馆联盟发起，明确以“黄河流域特色”与“泰山文化”为主题，汇集了大量油画精品。这类展览的标题“我们是黄河、我们是泰山”极具象征意义，它将自然山河与观者（创作者、本地居民、游客）的身份直接等同，通过艺术共情，强化了一种“我即山河，山河即我”的地域共同体意识。
　　此外，山东美术机构持续推动的“画泰山”“画黄河”品牌创作活动，使得这两大题材超越了偶然的个人题材选择，成为一项自觉的、系统性的文化工程。艺术家们被组织起来进行集体写生，他们的足迹沿着红色的沂蒙山路与黄色的黄河岸线延伸，这种“行走－创作”模式本身，就是一种对地方文化的身体力行的体验与重构。最终，这些作品不仅在美术馆中展出，更进入车站、党校、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等公共空间，从而将基于“山水精神”的地域认同，从艺术圈层有效渗透至公共视野与对外传播中。
　　从泰山到黄河，山东油画完成了一场深刻的“山水精神”现代诠释。画家们以油彩的质感、色彩与笔触，将凝固的崇高与流淌的浩荡转化为可感知的审美意象，超越了传统的山水范式。更为重要的是，通过主题性的集体创作与展览机制，这种艺术表达从个人感悟升华为集体叙事，持续塑造并强化着“齐鲁青未了”与“黄河入海流”相融合的当代山东身份。
　　这启示我们，地域美术的生命力，正源于其对本地文化核心符号的创造性诠释能力。山东油画的实践表明，当“一山一水”的文化内核得以彰显，画布便不再只是艺术表达的载体，更成为齐鲁文化自信的生动注脚，既承载着“齐鲁青未了”的历史记忆，更书写着“黄河入海流”的未来期许。

（作者任职于山东建筑大学艺术学院美术学教研室）

【责任编辑: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