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蕴明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14-08-13 09:19:53
由周长赋编剧、谢平安执导、上海昆剧团排演的新编昆剧《景阳钟》 ,系由清传奇《铁冠图》改编而来。原著与改编虽主旨立意、价值取向截然不同,但二者的取材却都大体本于明代崇祯皇帝自缢前的一段史事,可谓史有其人,实有其事。
《铁冠图》是出本于《明史·崇祯纪》和《明史通俗演义》的剧作,可称为站在维护封建帝王立场上为明末亡帝崇祯唱的一曲温情的挽歌。其一,剧中采用知晓朝代更替的铁冠道人为开国皇帝朱元璋画的一张预言明王朝兴亡的画图概括全剧,剧中多处赞崇祯皇帝为明君;其二,竭力颂扬对明王朝的愚忠愚孝;其三,对李自成起义军极尽丑化之能事。
《景阳钟》的时代超越
昆剧《景阳钟》自书为“根据明清传奇《铁冠图》改编” ,实则是一种脱胎换骨的再造,它以生动的戏剧场景和人物命运恢复了历史的本原面貌,实现了一种艺术立场的本质转变,体现了一种正确的历史观。
其一,摈弃了铁冠道人的图谶,不把明亡归结为一种“气数已尽”的天意;剧中也没有通过他人之口为崇祯皇帝歌功颂德,为他们的历史罪错推脱,而且通过战死沙场的将领袁国贞之口喊出了“圣上你误了大明江山”之语。
其二,删除了颂扬忠于封建王朝的愚忠愚孝。原剧中的《别母》 《刺虎》两折被全部删去, 《杀监》一折对众宫女在崇祯皇帝自缢后纷纷投御河的描述也不见了。将原剧《乱箭》中周遇吉的忠君情节挪移为袁国贞两军交战中的英勇殉职,并最终发出“圣上你误了大明江山” ,既是一种艺术的聪明,也符合袁国贞这个特定的历史人物。
其三,删除了所有对李自成起义军的丑化与污秽,在与明军交战的舞台场面中,不仅俊扮起义军的将士,而且展现了他们的英勇善战的威武之师。
其四,在艺术体现上,采用一种“三一律”的结构框架,立主脑,减头绪,情节集中紧凑,人物行为贯一,强化了人物命运、情感的铺陈,增强了戏剧情景的观赏性与感染力。
对于崇祯的把握,没像原著在《观图》一折中自诩“自临御以来,从无失德” ,而将明王朝的败亡完全归处于“流贼猖乱” ,“可恨那些文武大臣无一人能建奇策,为国家灭贼退兵” ,而是通过他的问天、自审和与皇后、公主、太子的情感交流,按照“人学”的理念进行了人物形象的艺术塑造。
昆剧《景阳钟》将一出因其深厚的封建糟粕而绝响的传统剧目重生于当代舞台,是值得称道的,它先后荣获昆剧艺术节、中国艺术节优秀剧目奖和戏曲学会奖,表明了观众和专家的允赞。
《景阳钟》的情感倾向
《景阳钟》取得了较好的剧场效果,诚可谓传统剧目推陈出新的新成果,然而同时也产生了一个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不少观众在观后有一种悲悯的情怀,有的认为崇祯的自缢颇具一种悲壮的氛势。以唯物史观而言,即是一种理性判断与情感倾向的悖论。明王朝到崇祯在位时已经完全腐朽了,他对起义军的疯狂镇压,对大臣、将帅的虐杀,他的反复无常,从而招致最后的众叛亲离,乃至他的所谓宵衣旰食,在本质上都是封建统治阶级不甘心灭亡的垂死挣扎与疯狂,正如恩格斯所说,历史判定了“他们不配有好命运” 。然而剧作只是截取李自成起义军兵临城下,明王朝危在旦夕,明宫廷内的一段情事。六幕戏,只有《乱箭》一幕是写两军交战,且正面表彰的是明将领袁国贞的临危不惧、壮烈捐躯,其余五幕都是描述崇祯的悲凄、无奈、无助,妻、子死别,众大臣包括他信任倚重的太监纷纷叛他而去,都是一些蝇营狗苟的奸佞小人,只有一个死心塌地的忠实奴仆太监王承恩。
戏剧是情感的演示场,为了人性化的人物塑造,剧中在“夜披”一幕中崇祯与周皇后的“相濡以沫” ,周皇后向其父周奎借钱的哀哀求告,崇祯夜巡三次撞钟的无人应召,“分宫”时一家人的生离死别,以及自缢前的告庙、书写“罪己诏” ,还有全剧终了幕后伴唱的那首挽歌,都是颇具情感冲击力的。观众观剧中会伴随着剧情的推移无形中将情感的天秤倒向了剧中人一边。这种理性判断与情感倾向的背离,可能是创作者所始料未及的。
我从演出节目单编剧周长赋、主演黎安的题记中似乎看到了些许端倪。周长赋说:“观照历史,从崇祯皇帝身上,包括他与下臣关系中找悲剧意义” ;黎安说:“他(崇祯)一人的悲剧扩散成一个时代的悲剧” 。看来剧作是按照悲剧演绎的。何谓悲剧?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恩格斯说,悲剧是“历史必然的要求与这个要求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的冲突” 。悲剧是与崇高相连接的。作为一种严谨的戏剧观念,崇祯的命运、明王朝的覆灭,不是悲剧,是历史的进步,是善战胜恶,是新生战胜腐朽。就剧中的几个情节而言:
关于罪己诏,就《明史庄烈帝纪》载,崇祯在位十七年中四次下“罪己诏” ,二次“修省” ,最后一次是覆亡前一个月的十七年二月。不是临终前,这不过是在无计可施时的一种帝王之术,剧中在他自缢前,写了许多有感情的话:“回想十七年,却因何家亡国破天昏瞑,社稷裂崩,奸邪包围,忠良几尽?兀的不问上天也么哥,身披白练气怎平! ”
关于临终写血书,明史载是写在自己的衣襟上,至死仍不悔悟,还把败亡归罪为“皆诸臣误朕” 。剧中为渲染效果,让他书写在一条宽大的白绫上,最后还说:“叫后人以我大明为鉴” ,是李自成推翻的他,他要李自成以他为鉴吗?这显然是作者要站出来说话了。
关于护送太子外逃,剧中写崇祯父子情深,先是要将太子托付国丈周奎,结果周奎闭门不见,最后令太监护送太子外逃。明史载:十七年,“左都御使李邦华,右庶子李明睿请南迁及太子抚军江南,皆不允” ,后“李邦华等复请太子抚军南京,不听” 。足见其何等刚愎自用。
关于周皇后、公主自缢,剧中写周皇后与公主自殉,崇祯始而拦阻,继而悲赞。 《明史后妃传》载:“都城陷,帝泣语后曰:大势去矣!后顿首曰:妾事陛下下十有八年,卒不听一语,至有今日。乃抚太子二王恸哭,遣之出宫。帝令后自裁。帝又命袁贵妃自缢,系绝,久之苏,帝拔剑砍其肩,又砍所御妃嫔数人。 ”
剧中崇祯自缢前与太监王承恩有一谈心、对话。崇祯对自己的败亡“朕不服,朕死不瞑目” 。王承恩劝导他是“积重难返,最终激成民变” ,袁崇焕的含冤而死,也是因为“皇上疑心而误了大明江山” 。这一席话不仅于史无据,也是绝不可能有的,太监王承恩是说不出这样的话,这显然是作者要说的话。恩格斯说:“倾向应当是不要特别地说出,而要让他自己从场面和情节中流露出来。 ”但剧中恰恰没有这一重要情节。
试想,若新编《景阳钟》完全跳出《铁冠图》的窠臼,按照史载崇祯的本来面貌、执政罪错和明王朝晚期的病入膏肓,撰写一部历史正剧,可否既能摆脱理性判断与情感倾向的悖逆,又能起到以史为鉴的现实启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