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民》是一部厚重的史诗

    这部长达60集的鸿篇巨制从解放前的“土改”一直叙述到2006年的取消农业税，全景式展现了中国农村60年里的沧桑巨变。中国的农村在这60年里是极不平静的，土改、农业合作化、大炼钢铁、大跃进、三年大饥荒、四清、文革、大包干试点、全面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取消农业税、农村土地确权，这些重大历史事件在这部剧中都有展现，也是在电视荧屏上第一次真实再现那段特殊历史时期的电视连续剧，因此堪称是一部中国农民的史诗剧。
    剧中的人物如牛大胆、马仁礼、杨灯、吃不饱、地里仙等等都是中国社会最底层的老农民，他们的身上有着中国农民骨子里的勤劳、朴实和坚毅。当然他们也都不是完人，也有着农民身上固有的一些缺点，但正因为如此，这些人物形象才显得更真实更血肉丰满。像极左年代拍的类似《金光大道》里的高大泉这类人物在农村是绝对找不到的。

    比如老戏骨陈宝国饰演的牛大胆，是个正直、勇敢、有责任敢担当的好男人。但他也曾偷过老伙计马仁礼的鸡蛋，讹诈过他家里做的两条鸡腿。而马仁礼是个有学问有头脑的知识分子，但也有胆小怕事，遇事往后缩的毛病。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人物才更贴近于我们的生活，让人看着感到亲切。
    因为是全景式反映农村变迁的作品，因此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段特殊而又敏感的历史时期。无论剧中反映的那个时代的事是否真实，但有这个勇气敢闯禁区无疑是值得称赞的。于是我们在电视荧屏上第一次看到了大炼钢铁、大跃进、浮夸风的种种荒谬可笑，第一次看到了三年饥荒的悲惨景象。

    剧中牛大胆的娘因为饥荒过来投奔儿子，但儿子家里也没粮食了，牛大胆用从田鼠洞里掏出的粮食让母亲吃了顿饱饭。后来老鼠吃的粮食也没了，牛大娘临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吃几个饺子，牛大胆只能违反原则偷了点仓库的荞麦为母亲做了5个饺子，牛大娘吃了一个后满足的离去。牛大胆为这事还通过广播喇叭给全村人“认罪”。
     在饥饿的年代，吃饱饭成了人们唯一的奢望。牛大胆作为生产队长，一直带领乡亲们下田劳动，却一直没让乡亲们吃上饱饭。有一年过年他给队里每家分了块豆腐，又给农民们分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肉蛋饺子。因为面粉和猪肉是占所谓公家便宜得来的，他也因此被整，官也被撸了。而被工作组讯问的村民“吃不饱”则被逼上了吊。被救下后牛大胆去看他，他问牛大胆：“我们也卖力气了，可为啥还过不上好日子呢？”牛大胆没法回答他，只得说：“我也没琢磨透，再琢磨琢磨吧。”“吃不饱”之问极具代表性，恐怕也是那时绝大多数农民都没琢磨透的问题。
    剧中还刻画了几个基层干部的形象。让人印象最深的就是“文革”时的大队主任韩美丽，她本来是牛大胆的妻子，因为两人道不同，便不相为谋离了婚。韩美丽是个典型的极左路线的忠实执行者，自然也是个冷酷无情到极致的帮凶。但这个人本质并不坏，她曾经用自己最值钱的手表帮牛大胆买种子，牛大胆的娘来投奔时她也未嫌弃，而是悉心照料。她的转变是在“文革”当上领导之后受极左路线的荼毒所导致。因此她疯狂迫害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人，这样的人在那个年代是红极一时的，但“文革”风暴结束后又是最早被抛弃的一类人。当“文革”时护着她的县委书记把责任都推给她的时候，她万念俱灰，甚至想自杀，结果被曾经遭她迫害的杨灯救下来，但最后也没脸回到家乡，只得抛下孩子远走他乡，她的遭遇也是所谓“文革”红人们的必然结果。
    剧中还刻画了一个人民的好干部周义虎的形象。他性格耿直，工作务实。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能保持偷脑清醒。在饥荒时期，他到下面检查。公社领导为应付他，居然让农民们搞了个粮食展览，麻袋里表面上是粮食，里面全是用糠冒充，结果弄穿帮后他痛斥底下的干部不作为，说：“更大的责任在我们这些领导，粮食丢了明年咱们还能再补回来，可人心丢了就再也收回不来了。”有人反驳他右倾，把他气病住了院。

    在“文革”结束后牛大胆要搞大包干实验田，在当时是违反政策的事，但他为了农民能吃饱饭，毅然在牛大胆的血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事情被揭发后他也连带被整，得知他的遭遇，牛大胆的二爷爷，已经90岁的“地里仙”赶去为他说情，不见到他坚决不走。后来上面同意周义虎见他，他见到周书记让他吃了几口自己做的饼子后含笑离去。周书记跪地痛哭，这一跪既是为这个朴实的老农民，也是为所有的在苦难中挣扎的农民。因此这一跪既催人泪下，又发人深省。
    通过韩美丽与周义虎的对比，我们可以看到真正的好干部不仅要忠诚于党，更要忠诚于人民。能够处处为人民着想，让人民得实惠的才是真正的好干部。同时也说明检验一个政策的好坏也同样看是否有利于人民群众。为什么解放后的前三十年农民吃不饱？而取消生产队，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民马上就能吃饱了呢？为什么会有三年大饥荒这样惨绝人寰的事？为什么改革开放之后遭遇再大的灾难也没有一个人饿死？这个答案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当然因为涉及到历史禁区，因此这部剧甫一播出便引起很多极左分子的抗议，说那个时代没那么苦，编导是在给党抹黑，甚至叫嚣要停播该剧。对于他们抗议最多的马仁礼偷摸养鸡的情节我曾问过我母亲，她说“四清”（又叫社教）的时候的确是这样，当时“割资本主义尾巴”，什么事都管。姥姥当时头发梳了个疙瘩髻，结果就被当官的斥为是资本主义的装饰，非要姥姥把梳的疙瘩打开。不过“四清”过后就不怎么管了。因此全国各地的农村情况不同，有的严些，有的松些，那些极左分子觉得自己呆的村子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就断定编导在胡编乱造是极其可笑的。一个连自己的历史都不敢正视的民族能进步吗？
    在看这部剧时，我几度落泪，因为我想起了我的父辈，我的乡亲。我虽然在农村土生土长，但我出生时已经开始了改革开放，因此这部剧里所表现的大部分历史事件我都未经历过。但我一直对那段历史有很大兴趣，也经常和父辈们聊起过去的那些事。对于那个时代也有很多的侧面了解。剧中所反映的事情在那时的中国农村具有普遍代表性，真实的情况比电视剧里还要悲惨得多，电视剧已经尽可能的稀释了那个时代的悲剧。当然改开后的一些内容以歌颂新时代为主，但却过于美化。牛大胆、马仁礼、杨灯等人都在改开大潮中开了工厂成了土豪，这显然在中国广大农村中不具备普遍性和代表性，而且新时期的农村也同样有很多社会矛盾都被编导屏蔽了，当然编导这样做也可理解，总体来说这部剧瑕不掩瑜，是一部厚重真实的力作。
    我在农村生活了二十多年，亲眼见证了从80年代以来的农村巨变。即使在80年代的时候，农民的生活也是比较困难的，但起码能吃饱饭了，生活也在一天天变好，并逐渐走向富裕。现在我再回到农村已经见不到茅草房，不仅都是砖瓦房，而且有好几家都盖了楼。但农村里的青壮年已经不多了，因为都出去打工，然后在城里买房了。因此改革开放之后农村发展了，农民富裕了，这是谁也驳不倒的铁一般的事实。
    因此回过头来再看建国以后后前三十年的农村境况不禁心生酸楚。如果早点实行好政策，而不是无休止的穷折腾，那么农民们会少遭多少罪，少发生多少悲剧啊？要知道农民为新中国的建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而建国后他们的苦难不降反升，今天的好日子对于他们来得实在太晚，多少农民没有盼到这样的好日子。所以剧中那位务实勇敢的周书记对牛大胆说的话至今依然振聋发聩：“咱们今天这条路，那是用了多少年的代价换来的，无论如何不能走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