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山东艺术》杂志社 2016-09-12 11:12:04
我对中国传统文化也的认识，也是经历了从不认真对待到认真学习的过程。80年代前期，我在学习创作中逐渐感受到母体文化的魅力，特别意识到书法对于绘画的重要性。那时学习条件很艰苦，资料稀缺，但也没有挡住学习的热情。我涉猎的面很广，如古典文学、古诗词、历史、哲学、绘画、民间艺术、雕刻、建筑、书法都在学习研究之列，对西画也不排斥，兼收并蓄，在比较中悟其所然。毛主席曾说过，“想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亲口尝一尝，想学游泳，就要在水中练习。”打开中国传统文化这扇门后，愈发感到自己的学问太少了。那时，我不少作品在全国发表、展出、获奖，在美术界也很有知名度和影响力了，但这都没有妨碍我撇一切闭门补课的决心。
陈全胜 入西川二士争功《三国演义》插图
对传统文化的承上启下应该是我们的责任。我一直认为一个没有责任感、是非观的画家，不是好画家，艺术上也不会有多大建树。有得就有失，潜心研究学问，就要远离名利，自觉地置身于一种非常孤独的状态，远离浮华和虚荣。这也是一种考验：考验着你的精神，考验着你的决心和抗压能力。意志来自你的恒心，也来自你心底的那份自信。电影《梅兰芳》中陈乔山有几句话，让我深以为然。陈对孟晓冬说：“你要离开梅兰芳，你不要去破坏了他内心里的那份孤独，他的才能就来自那份孤独。”艺术来自孤独，而不是热闹。有的艺术家表面看很热闹，但内心极其孤独。这是他艺术高度所致。他渴望那种他追求的对话和交流，永远无法满足。
东西方的艺术都是建立在各自的文化之上，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不可能脱离你自己的母体文化而去取得成功。所以要从事中国画创作，就必须倚恃中国的传统文化，遵循中国传统文化的规律，切不可自作聪明，另搞一套，避重就轻去寻捷径。有些人学书法不经过正楷的阶段，直奔草书而去，结果还是要回过头来补学正楷。没有正楷的基础再往下走一段就走不下去了。该学的一定要学，要扎扎实实的学，根本绕不过去，所谓的绕，只是耽误时间而已，不如老老实实去对待。
陈全胜 识字班 180cm×180cm 水墨 纸本 1979年
艺：这里说到书法的学习，我发现您特别强调书法对于中国画的重要性。
陈：是的。对书法的学习、理解和运用，确实促成了自己绘画的一些特点。对于书法入画所面临的选择，和对各种关系的处理，懂书法的人和不知书法的人是不一样的。我的体会是，书法能进一步，画就能进两步、三步。路子走对了方能利于一些东西的生成，一环扣一环。现在画家造型能力都很强，各种信息也通达，缺的就是书法功力。书法就是一把钥匙，你没有这把钥匙，很多门你进不去，只能在外面徘徊，而且徘徊愈久，负面的东西愈多，时间不等人。
我是73年左右开始写书法的，当时的想法只是想写好字，题得上画，并不知书法的重要性和其深刻的内涵。那个时期根本没有学习资料，好不容易借到一本王羲之《圣教序》，如获至宝。但我也知道要先从正楷学起，但没有任何字帖，也只能这样。借了东西很快要还，还了就只能放下了。到了78年终于借到了一本欧阳询的《虞恭公碑》，尽管我不是太喜欢欧书，只能这样了。83年，终于买到了颜体《勤礼碑》，于是抛去了以前的一切，开始脱胎换骨，认真临摹。现代人真是幸运，什么字帖都能买到了，历史上的名迹全都能在网络上立等可取。想起我们那个年代，令人心酸，真是一穷二白，徒有心智。现在的年轻人太幸运了，但他们似乎没有好好珍惜。
书法好的人不一定能画好中国画，但是书法不佳肯定画不好高端的中国画。继承传统把画画好的因素很多，画家自己的品格、机遇、艺术素养、艺术继承，以及对大自然的感受妙合的能力，都影响到画家艺术的成败。在学习方面更需要一种主动性，一种坚韧不拔的学习精神。避重就轻，是最要不得的。艺术上的困难是避不掉的，如果只是混碗饭吃，那也就罢了，如果还要上进避掉的课还要回头来补。
中国画分二个阶段：一个是物质阶段，一个是精神阶段。技法属于物质阶段。西画和中国画对技法的要求是不一样的，笔墨和技法是画中国画首先要解决的。关于用笔，首先要解决书法问题，只临古画解决不了用笔的全部问题，要从大量的书法作业中解决。这样，各种画法也就顺水推舟，水到渠成了。有笔方能有墨，有墨不一定有笔，用笔很重要。中国画是线条的艺术，毕加索的线就是一条线，只为形服务，但齐白石的线内涵很多，有独立的审美。中国画的基础部分是规定动作，创造、超越是自选动作，只有掌握规定动作之后，才能更好的超越创新。现在的人只知道自选动作，所以很难成立，限制了发展。为什么老先生多要求我们学习清代四王的筑基，就是因为“四王”的画四平八稳，集规定动作之大成，是最好的范本；而清初“四僧”则是野逸纵横、个性张扬的成分多，也就是自选动作为主，高则高矣，但不利于初学。
大家都认为黄宾虹的画好，黄宾虹的画难学，这是肯定的。如果你的书法达不到一定的程度，根本学不了。只有书法高了，才能跟上黄宾虹的节奏；只有用笔解决了，才能画出气韵，才能自由地抒发自己的情感，表达自己的感受。
黄宾虹先生有两个过人之处：一是书法造诣过人；二是对造化的感受能力过人。先生山水画造境幽深，仔细观来，尽管用笔在有意无意之间，山石树木似像非像之间，但一股实山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开阔的妙境豁然心胸。这种能力来自先生平素对山川江河的观察，寓之目而得于心。如果不具备这两个条件，超越是不可能的。
我感觉张大千的山水还停留在摹古技法阶段，在创新上没有多大建树，关键是在书法上没有下大工夫，从30到80岁都一个样，后来所谓的泼彩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太勉强了，还不及他早年画的假石涛好。大师是承上启下的，张大千显然不是。毕加索对齐白石先生的赞许，是大师之间的惺惺相惜，对书法的兴趣说明了毕加索的伟大之处。我认为中国近代的大师只齐白石、黄宾虹而已。第二档是傅抱石、李可染、黄胄、潘天寿。黄胄先生是我最佩服的画家之一，我画人物受其影响很大。先生的潇洒、飘逸，也溶进了我的画风，包括山水画。可惜其命途多舛，一些无奈的原因，使他在传统文化这方面有所欠缺，否则他晚年的画应该更好。
林散之的用线真的非常好，特别入画，对我深有启发，但我不明白在他的画里这种用线为什么没有体现出来，真是遗憾。笔性好的人就是用干墨，写出字来一样有润味，蓝瑛和文征明就是用淡墨也枯。黄宾虹、齐白石及林散之，用笔有润意，这好像是与生俱来的，看齐白石早年的画，用笔也是很润，到暮年亦是如此。用笔的形态有一定的规律，有的聪明人就是不学书法，也能捕捉到这种感觉，一两笔尚可，但不稳定，时时露怯，形不成一个整体，韵律也出不来。
还是前面讲的，如果你要从事中国画，就要尊重中国传统文化，遵循中国绘画的游戏规则。如果你愿意画吴冠中先生那种彩墨画，你就去画。如果你要画中国画，自有规律可循。在古代，书法根本不是一个问题，现在是立在我们面前的一堵墙，这堵墙过不去，路就不好走下去了。中西方对线的概念是不一样的。齐白石有一幅画画的是一支枯莲蓬杆。一只蜻蜓。他先画莲蓬，然后一笔下来，这一笔内涵太丰富了，轻重缓急、干与湿全出来了，立得住。如果是让毕加索也这样画一根线，很难立住。这种东西是中国画的特性，来自书法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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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记得您说过：“作为一个艺术家，应当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一些事情上只能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更不能谋取。搞艺术，名利不是目的，而好似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人生的体验，是生命的历程。它体现的是一个艺术家整个人格的活动。因此，艺术家的人品、素质，也就以此定高下了。”
陈：对，我是这样认为的，画品即人品。我记得艺术界的老前辈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艺术家人品的重要性。年轻时阅历不深尚不能解，故而不以为然。后来，在长期的绘画实践中，我渐渐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和其重要性。中国传统文化讲究气，“品不正，气亦不正”。清雅出自正，人正邪不侵。画中溢出的邪气、俗气、悍气、阴气、粉钗气、浊气，皆因画家的品性所致。画家沾染了这些不正之气，如果不加矫正，终难有大成。
不正则邪。在艺术道路上，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和关隘，你会面临种种选择。人正性真，选择的路亦正；品不正，则易走偏下道，这些选择往往决定你的艺术命运和未来。禅宗讲“无门关”，无缘者入而无门，有缘者有门无阻。搞艺术也是这样，人品正，会打开一把“走向高端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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