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山东艺术》杂志社 2016-09-12 11:19:57
在艺术上走不通的人,往往喜欢在技法层面上徘徊。通过各种画法、材料的实验以求突破,其实艺术上的成败在人而不在物。物随人行,且不可人为物役、本末倒置。艺术修养的高低,决定作品的成败。精神层面的空乏苍白,你画不出打动人心的作品。作品要见技、见修养、见性、见情,见技就是技法运用的娴熟、恰当;见修养就是平素的艺术修养见识的广博与深度在作品中的体现;见性就是画家性情的自然流露;见情是真情实感的表达。见情是画中最难的,也是最容易的,以此见艺术的真伪。现在的画家大都盘桓于物质技术层面,为画者不能不察。
在拜金主义的影响下,画家的审美取向越来越向世俗的、土豪的品味倾斜。有人说,你们画家应该都是懂画的,我说未必。有相当多的画画人,不懂画。现在多数画家都只求形似,故而写实画很盛行。土豪们很喜欢郎世宁的画,因为像真的,皇帝又喜欢,肯定是极品。其实有识之人都知道,郎世宁的画在清代也是不入品的。苏东坡认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就是说如果只求形似,你的见识就和儿童的水平差不多。如果你画一个杯子,画的和真的一样,人们看到的只是这个杯子,看不到画家的艺术语言,看不到画家的艺术思维和流露的情感,这就毫无意义。越是过分求似,物象对画家的束缚越大,画家为了生存,往形似上靠,也无可厚非,但这种依赖性对画家自身的想象力、创造性都是很大的抑制。
总之,画画做人都要真诚,作品才有真情实感。
张飞大闹当阳桥《三国演义》插图
艺:您的作品洒脱高逸,简静古雅,辨识度特别高,个人风格鲜明。我想,这跟您独特的绘画语言有关,比如您比较偏好小画。
陈:我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风格,是个性和对艺术的理解,自然而然走到了这一步。风格往往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有时你根本也左右不了,是在学习探索中逐渐形成的。我小时候就喜欢画画,真正走向绘画这条路是在64年左右。那时是文革时期,年龄也小。没有老师、没有资料,只有面对大自然这一条路。每天和朋友出去画速写、找人画素描,早出晚归,每天只吃两顿饭。一直到68年,几年的时间,几乎画遍了济南的大街小巷和周围的农村山区。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习惯,平常天天都带两个小速写本,不管是爬山,走路或在车上,有了感觉就把感觉画下来。有时记下来的,只是受到启发以后想到的东西,和本体无关,快的也就是三四秒完成一幅。看到眼里留在心里的东西才是真正打动人的东西,画到本子上的,和物象有很大距离。这不重要,因为已在心里根据感受加工、变化了。我画山水很少雷同,便得力于此法。
对于临摹我有自己的方法,首先要多读画,对其布局、虚实先去了解,以会心为主,体会其韵致,循其气脉揣摩其匠心,然后根据领会,找自己最感兴趣的部分反复临习,搞通为止。我的方法,同样能起到临摹整幅画的作用,但更节约时间。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事,就不要再做无用之功。临摹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一定要明确,不能糊里糊涂。先学谁后学谁,效果是不一样的。比如先学黄宾虹再学八大,和先学八大再学黄宾虹,效果是不一样的,在规划上一定要慎重,有的放矢。人的本性有别,所以笔性也不同。有人笔性板刻,有人则空灵。板刻者易得厚重,空灵者则易失之浮滑。在学习阶段,没高低之分,板刻至极熟则出空灵,空灵到致极必得厚重。
我对小画的兴趣,一是本来就喜欢;二是来自当前美术界画越画越大的反感。现在的画,越画越大,既说明职能部门的导向有问题,又反映了画家的不正常心态。水平不高便想以大夺目,以大唬人,非常可笑。我曾参加过很多全省全国美展的评选,时常被些大画搞得头晕目眩,无可奈何。
中国的传统文化,不是一种鼓励画大画的文化,除了寺庙等特殊境况,基本是小画为主,多是在手中把玩欣赏的作品。凡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国宝级画作,多以小画幅为主,其功能与西画有别。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云:“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若将西画比作交响乐,那中国画或如二胡曲《二泉印月》《江河水》,悠扬柔婉,轻轻按摩你的心灵,唤起你心底的真和善;或如琵琶曲《十面埋伏》,龙飞凤舞、纵横洒脱,激起你壮志盈怀。
艺术服务当下,与时俱进,画些大画是正常的,但不该成为一种时尚,更不应该忽视艺术性,为大而大。

陈全胜 笑口常开 138cm×69cm 水墨 纸本 2013年
艺:最后想听听您对当前我们美术教育的看法?你对年轻画家们有怎样的期待?
陈:中国的美术教育存在很大弊端,我们现在是按西方早期的西画教学理念来教授中国画。这种张冠李戴的方法很难出人才。这个问题很突出,也很明确,就是很难纠正。知识结构断裂和错位是最大的问题,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优秀的传统文化没有系统传承和发扬,精髓的东西更是没有接触到。到了改革开放的时候,西方的东西涌了进来。艺术的理念就乱了,文化立场也没了,这就是当时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一浪高过一浪的原因。时至今日,一些惨痛的教训,使大家慢慢地认识到传统文化缺失的损害,逐渐开始回归。但是丢失的东西太多了,已经累积的负面的东西太多了,回归谈何容易。说实话,短期内很难纠正过来。
中国的当务之急是把传统文化的精华延续下去。首先要继承,没有继承就谈不上超越,对传统文化的破坏大都是一些社会原因造成的。解放后,我们的美术院校培养出大批学生,艺术状态究竟怎样?实不敢恭维。没有出现一流大师级人物,二流的也没出现。更糟的是,六旬之后的这些中国画家们的作品几乎没什么变化,终脱不了幼稚的感觉,有的更是每况愈下。而齐白石、黄宾虹同时代的老画家可不是这样,越是晚年,他们的画作愈是精熟,达到了一个很高境界。我一直在反思这个问题,我认为不全是这些画家不思进取,而是与他们的生存环境有关,这个环境使他们长期忽视传统文化的修养、个人情操的修为,缺乏文化传承的担当。
年轻画家的作品我看的不多,印象是有朝气、思维很活跃、敢于探索,不足是学生气太重、专业气太重、商业气太重、纵横气太重、明显对传统文化的认识不足。传统的书画标准没有过时,只是很少人能够做到。
我很喜欢和年轻人交往,年轻人的活力朝气也会影响到我,使自己也变得年轻。我不对年轻人的未来妄加论断,事情的发展往往会给你一种意外。但是我有担忧,没有良好的美术教育,心态浮躁,不肯吃苦,随波逐流,很难成大器。我只能以自己的一些经验教训,对年轻人提些忠告。这是出于一种爱护吧。
我最想对年轻画家说的有三点:第一要立品,灵魂里要有真、善、美三个字。真是真诚,人在艺术的道路上会遇到很多障碍和选择,真诚能清除障碍,使你选择正确。善就是爱,有了爱,你的感受和体验才有深度、情感才有高度,你的作品才有灵魂,你的作品才能感动人心。真正懂得了美,艺术才有境界。真、善、美是一体的,不可缺一。立品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放在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历代各种门类的艺术大师都首先强调这一点。
第二点,我还是要强调,书画是一体的。画中国画的年轻人一定要重视书法的学习及学习方法,这是决定中国画这条路你能否走下去的关键所在,这是我用大半生的艺术实践得来的体会。
第三点是你不喜欢的东西,不要轻易否定,你现在不喜欢,不等于将来不喜欢,现在喜欢也不等于将来还喜欢。书画的学习就像剥笋,只能一层层的剥,一次剥两层都不行。事情都是在对立统一中发展的。李后主艺术素养不可谓不高,但他就是不喜欢颜真卿的书法。面对自己的作品,自己欣赏、自信、愉悦,就够了。再有更多人欣赏,那是多赚的。但也要重视善意的批评,有错必改,要有宽阔的胸怀。现在美术界看似很繁荣,但透过热闹,我看到的是泡沫,是荒漠,是一片乱象。没有多少人在勤勤恳恳地研究艺术,浮躁一片。现在各种协会、画院数不胜数,山头林立,自我标榜,抱的是利,破坏的是艺术学术氛围。
中国画的水墨写意精神,是靠高深的书法功夫来体现的,水墨画要发挥到极致,书法起到重要的支撑作用。长期以来,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冷落、不尊重,甚至自戕,造成了今天这种传统文化碎片化的局面,实在令人痛心。幸而,北京故宫、台北故宫及世界各地有那么多历代流传下来的艺术精品、极品,摆在那里,就像一面镜子,让画混子身形毕露,无法瞒天过海;也时时提醒你、鼓励你,在艺术追寻的路上给你光明指导,使你不至于走偏;向你垂范中国绘画艺术的游戏规则,只有按照这个游戏规则走,才能走出来,才能发扬光大。

陈全胜向本刊编辑展示插画作品
“总之,陈全胜先生的山水画,是根植传统文化的个性化诗意表达,将传统文化、时代精神、个人风格、地域特色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赋古思今,传情表意,使传统富有了现代生命力,拓宽了中国画的意境和内容,具备了很高的艺术价值和艺术品位。尽管我们还不能说陈全胜先生已然成为了一位山水画大师,但确实可以说,他是一位成长中的绘画天才、一个有资质和潜力成为大师的大家。当然,我们这样评价陈全胜先生的的艺术,只局限在某一点上,片面地强调他某一方面的成就,有顾此失彼之憾,也有违公允。如果我们将其创作的人物画、山水画、连环画、插图、邮票设计等综合起来看,他所取得的艺术成就早已证明了他是当代中国美术史上不可或缺、有着重要意义的代表性画家。”——杨枫

陈全胜向本刊编辑展示速写作品